张志和·《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塬上的风不是斜风,是刀子。黄河的水不是桃花流水,是混着红泥的、黄得发亮的、带着冰碴子的水。小鹿不是白鹭,她是个断了腿又接上的姑娘,拄着拐杖,穿着老周给的军大衣,站在黄河边,说“我不回去“。她不须归。不是不想归,是不肯归。不肯归到那个让她断腿的北京。不肯归到那个让她被车撞的剧组。她要留在黄河边,留在红泥里,留在真实里。青箬笠,绿蓑衣——她戴的是老船夫的破草帽,穿的是老周的旧棉袄,但是她不须归。因为黄河边有她的根。因为她也是一只倦鸟。因为她的翅膀也扇了一下。
兰州的天是灰蓝色的。不是北京那种雾霾的灰,是西北特有的那种——干净、干燥、带着沙的灰蓝,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苏眠视频里的天,像他心里的颜色。
大巴在兰州汽车东站停了。
顾明远下车。腿麻了。站不稳。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咯吱咯吱,像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声音。他扶着车门,等那阵麻劲儿过去。风刮过来,冷,但是和塬上的风不一样。塬上的风带着红泥的腥气,带着柴油味,带着黄河的水汽。兰州的风带着煤烟味,带着牛肉面的香味,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浑浊的暖。
他站直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帆布包挎在肩上,摄像机压得锁骨疼。贴身口袋里的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挤在一起,硌着肋骨。他摸了摸暗盒。温的。还是温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了。是s的消息。
“兰州有雪。“
四个字。没有标点。和之前一样。简洁。冷。像塬上的风。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兰州的一条老巷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巷子尽头有棵枯树。天是灰蓝的。和现在他头顶上的天一模一样。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没有回复。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省人民医院。“
司机是个中年人,戴个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车里放着秦腔的录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有调子,高亢的、撕裂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撞在一起的声音。他没让司机关。就那么听着。秦腔的调子在车里转,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车往医院开。
兰州的路比塬下的路宽。但是坑多。出租车压过一个坑,颠了一下。他的头撞在车窗上。疼。和在大巴上一样。他没揉。只是闭了下眼睛。
脑子里是小鹿的脸。
不是现在的小鹿。是去年在贵州的小鹿。那时她还是场记组的,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脸上总是带着笑,像黄河边的向日葵。她给他递过水,说过“顾导你瘦了“,说过“等这片子拍完我就回老家“,说过“我老家也在黄河边,离这儿不远“。
后来她被车撞了。
不是拍戏。是下了工之后,在贵阳的街上,被一辆渣土车蹭了。左腿骨折。骨盆裂了。医生说可能以后走路会跛。她没哭。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顾导,我不怪你“。
他不配被不怪。
因为那辆车是资方派的。因为他在拍《浮标》的时候,资方要改剧本,要加植入,要删掉黄河的镜头,要换成绿幕。他同意了。苏眠骂他。小鹿也骂他。但是骂完之后,小鹿还是去跟资方谈判了。去要被扣的场记工资。去要被删掉的素材的版权。去要一个公道。
然后她被车撞了。
他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在北京的积水潭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没有笑。她说“顾导,你别来了。你来了我难受“。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让我想起我还在骗自己“。
他走了。
之后再没去看过她。
他以为她会恨他。以为她会像苏眠一样,骂他“高级灰“,骂他“太脏上不了台面“。但是她没有。她只是说“你来了我难受“。因为她知道他还在骗自己。因为她知道他不敢面对。因为她知道他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不敢看她断了的腿,不敢看她因为他的妥协而付出的代价。
车停了。
省人民医院。白色的楼。玻璃门。门口停着救护车。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抽烟,手指冻得发红,和老周的冻疮一个颜色。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病人,裹着军大衣,脸上没有表情,像塬上的石头。
他走进去。
大厅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浑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病人的汗味,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疾病的、衰老的、死亡的、但是又活着的味道。像黄河。浑浊。但是流着。
他走到导诊台。
“请问,小鹿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他。年轻。二十出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红的。刚哭过?还是没睡好?他没问。
“小鹿?全名是什么?“
“鹿——“他想了想。小鹿的全名他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大家都叫她小鹿。场记组的都叫她小鹿。苏眠叫她小鹿。他也叫她小鹿。
“我不知道全名。她是去年——“
“去年车祸那个?“护士打断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点头。
“她出院了。“
他的手指在导诊台上蹭了一下。冰凉的。不锈钢的台面。
“什么时候出的?“
“上周。“护士翻了翻记录。“但是——“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不是认出了他。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疲惫。看见了风尘仆仆。看见了一个从黄河边来的人。
“她前天来复查过。“
“复查?“
“嗯。左腿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养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护士的声音平淡。职业性的。但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像黄河水面的碎光。
“她——“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说她要去黄河边。“
顾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黄河边?“
“嗯。她说她不回北京了。要去黄河边。说那边有个老船夫的渡口。说她要在那里养腿。“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找她有事?“
他摇头。
不是摇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在“力务“的霓虹灯下听到《贝加尔湖畔》的那声。像老太太读出“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那声。像苏眠视频里说“我怀孕了“的那声。
小鹿也回黄河边了。
所有人都在回黄河边。苏眠回了。小鹿回了。他自己回了。老船夫从来没离开过。老周也没离开过。所有被黄河养过的人,所有被黄河伤过的人,所有在黄河边活过的人——都在回黄河边。
因为黄河记得。你骗它,它就骗你。你不骗它,它就养你。
他转身走了。
没说谢谢。没说再见。只是走了。走出大厅。走到那排塑料椅前。坐了下来。
椅子是蓝色的。塑料的。凉的。他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腿上。摄像机压着。暗盒硌着肋骨。他没动。只是坐着。
旁边坐着一个孕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