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关掉了摄像机。
屏幕黑了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深黑。
录制灯灭了。
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世界安静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疼。但是不麻了。腿上的血在流。脚下的泥在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的泥沙。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适应“真实”的重量。膝盖里的石英砂狠狠磨了一下,尖锐的疼,但那股长久以来的麻木感,却消失了。腿上的伤口渗着血,温热的;脚下的河滩泥土松软,在他重心变化时微微流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被水流带走的细沙,像黄河永不停歇的奔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以一种恒定的速率向前。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他拍了拍军绿裤子上的沙土。
不是沙子。是黄河边的淤泥。干了的。灰白色的。裂了缝的。像鳄鱼的皮。像一张被晒干的脸。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他拍了拍。拍掉了。露出下面军大衣的绿色。老周的军大衣。暖的。真实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黄河岸边的淤泥,已经干涸了,呈现出灰白的色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鳄鱼粗糙的皮,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他拍了拍,灰尘扬起。拍掉了那层附着的“泥壳”,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厚实,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真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走吧。“他说。
“走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是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异常稳定。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承载得住重量;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方向明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有一种内里的坚实。
““去找苏眠。“”
小鹿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鹿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有些笨拙,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负担,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
“好。“她说。
“好。”她应道。
她收起gopro。装进背包里。然后把拐杖插进泥里。一步。两步。三步。往兰州的方向走。她的石膏腿拖在后面。在泥上留下一道痕迹。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痕迹。
她收起了那只一直在记录的gopro,仔细装进背包的侧袋。然后,将拐杖深深插进前方的泥地,借力,迈出一步,再一步,又一步,朝着兰州城的方向,缓慢却坚定地挪去。她那只打着石膏的腿拖在身后,在湿润的泥土上犁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那痕迹,像某种水鸟在滩涂上留下的趾爪划痕,像记忆中苏眠在红泥巴上摁下的指印,也像此刻他自己心里,被真实划开、无法再抹平的印记。
他抬步,跟在她后面。
摄像机挎在肩上。帆布包抱着。贴身口袋里的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挤在一起。硌着肋骨。疼。但是踏实。
摄像机斜挎在肩上,装着杂物的帆布包抱在怀里。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暗盒、那块捡来的鹅卵石、那枚茉莉花形状的旧书签,它们挤在一起,随着步伐硌着他的肋骨。是疼的,但这种存在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的拐杖戳在泥里。看着她一瘸一拐但是往前走的样子。看着她羽绒服上沾的泥点子。看着她头发上的霜花。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次将拐杖用力戳进泥地,支撑起身体;看着她虽然一瘸一拐,却始终向前移动的姿态;看着她羽绒服下摆溅上的新鲜泥点;看着她发梢凝结的、尚未融化的霜花。
他想起了苏眠。
想起苏眠的银耳钉。想起苏眠的笔记本。想起苏眠的短发。想起苏眠视频里的声音。想起苏眠说的“别骗自己了“。想起苏眠说的“我怀孕了“。想起苏眠随笔里写的“他从来不敢画一个圆“。想起苏眠在黄河边剪片子时说的“河的水不对,我不能走“。
想起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在她说话时会微微晃动;想起她那本封面磨旧了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想起她利落的短发,发尾总是倔强地翘起;想起她视频里平静却有力的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别骗自己了”;想起她最后那条信息里,简单的四个字“我怀孕了”;想起她在某篇随笔里曾写道:“他懂得所有复杂的构图和光影,却好像从来不敢,或者不愿,去画一个最简单的圆”;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河边那个临时剪辑棚里,她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河的水色不对,片子不对,我不能走。”
苏眠在兰州。在老巷子里。在墙皮脱落的巷子里。在红砖的房子里。在灰蓝色的天下。在雪落之前。
苏眠在兰州。在那条墙皮斑驳脱落的老巷子里,在那栋红砖裸露的旧房子里,在那片灰蓝色的、仿佛压着雪的穹顶之下,在一切可能尘埃落定之前。
他要去找她。
要画完那个圆。
要去把那个只画了一半的圆,画完,画圆。
要回到所有错误的起点。
要面对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要面对苏眠,和她所有的质问与沉默。
要面对这个,刚刚在黄河水里看清的自己。
要不再骗自己了。
要从此,不再对自己说谎。
夕阳,就在此刻,穿透云层出来了。
不是黄河落日那种橘红色的、壮烈的、像橘子糖纸一样的夕阳。是冬天的夕阳。灰蓝色的天里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稀释了的颜料。像被黄河水洗过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黄河落日时分的橘红,那种壮烈得像要燃烧一切、如同揉皱的橘子糖纸般浓艳的夕阳。这是属于冬日傍晚的夕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只是淡淡地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清水稀释过的油画颜料,像被黄河的波涛淘洗过滤后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不张扬,却持久。
夕阳把黄河染成了血红色。
那光线落在黄河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一种……血红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黄河的水在夕阳下变成了血红色。不是那种恐怖的血。是那种——活的血。是那种带着温度的、跳动的、流动的血。水面上的波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在跳。在动。在流。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比喻,是真的。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浑浊的黄河水反射着夕阳,呈现出一种厚重、暗沉的红色。不是恐怖片里粘稠的、象征死亡的血,而是那种——带着生命温度的、仍在搏动的、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水面被风吹起的无数细密波纹,在红光映照下,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纤小的血管,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在跳跃,在颤动,在奔流不息。
活着。
黄河是活的。
他蹲在……那里。他静立着,像一尊雕像。但他知道他在呼吸。因为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但他知道他在呼吸——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很缓,像一只倦鸟在梦里微微扇了一下翅膀。
黄河也在呼吸。
水面上的波纹是黄河的呼吸。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像血管。像心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水面上的波纹,便是黄河的呼吸。那些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它们像是血管,像是心跳,像是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条血红色的水。
看着那些跳动的波纹。
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他知道。他要去了。要去兰州。要去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圆。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要面对自己。要不再骗自己了。
他望着那条血红色的水,望着那些跳动的波纹,望着那如血管般蔓延的纹路。他知道,他必须去了。要去兰州,要去那条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迟了许多年的圆。他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更要面对他自己。是时候了,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小鹿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眼睛里的星子。照出她石膏上的签名。照出她羽绒服上的泥点子。
她转过身来。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颧骨清瘦的轮廓,照亮了她眼眸深处闪烁的星子,也照亮了她手臂石膏上歪扭的签名,和她羽绒服上早已干涸的泥点子。
“老师,“她说,“天快黑了。“
“老师,”她轻声说,“天快黑了。”
他点了点头。
““雪要来了。“”他说。
“嗯。“她说。“雪落之前。“
“嗯。”她应道,“在雪落之前。”
他迈开了步子。
往兰州的方向。
往老巷子的方向。
往苏眠的方向。
往那个圆的方向。
往起点的方向。
往不骗自己的方向。
朝着兰州的方向,朝着老巷子的方向,朝着苏眠的方向。朝着那个必须画完的圆的方向,朝着一切起点的方向,朝着终于不再欺骗自己的方向。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慢慢流动。像时间在脚下流逝。像记忆在脚下展开。像他的生命在脚下重新开始。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缓缓流动,如同时间从脚底悄然逝去,如同记忆在眼前层层展开,更像他的生命,正在这片泥沙上,重新开始流淌。
他走着。
摄像机在肩上。
暗盒在胸口。
鹅卵石在口袋里。
茉莉花书签在贴身的布层里。
粉色鞋带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橘子糖纸在侧袋里。
老太太的纸巾在侧袋里。
所有的真实。都在。
摄像机稳稳地扛在肩上,暗盒紧贴在胸口。口袋里有温润的鹅鹅卵石,贴身的布层里夹着那枚茉莉花书签。帆布包的侧袋中,放着褪了色的粉色鞋带、皱了的橘子糖纸,还有老太太给的那包纸巾——所有的真实,都在这里,与他同行。
他走着。
不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