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封界(2 / 2)

半真身借缝维持,缝失其根,又被两界之力反封,它无瞳眼里头一回有了异动,垂落半身被倒卷之力逼住,再立不住,朝缝中一寸寸退回。

它不甘,多指之手死死扒着缝沿,阴煞荡开,要再撑一撑。

“退回去!”云箬剑光暴涨,唐灵秋剑阵齐落,两堡部曲压上,众人合力,把那扒着缝沿的多指之手一寸寸往里推。

两界界力合在一处,顺着断口往缝里卷,是陈飞常修行至今引动过的最沉一股力。

玄界清气为骨,凡界地气为枢,缠上半真身垂落半身便往回拖。那半身青黑肌肤上腾起阵阵腥臭白烟,多指之手扒过石柱抓出一道道深痕,却挡不住这倒卷。

云箬瞧出便宜,剑光一转,率剑阵往那扒着缝沿的手上斩;唐灵秋领人封死它左右退路,两堡部曲顶着藤盾压上,一步一喝。那不可一世的半真身,被众人合力逼得节节往里缩。

半真身无瞳眼扫过全场、扫过陈飞常,里头那点居高临下的漠然,头一回被搅乱了。

缝,开始收拢。

便在这时,一直僵立缝前的寒绡,动了。

帷帽半裂,青黑枯脸上再没了往日从容。她看着那被一寸寸封回的半身、看着供奉二十年的门要合上,发出一声尖利的、走了调的笑。

“封?我养了它二十年,我是它在这一界的引,它走,我便也走!”

寒绡癫狂,双手齐扬,要把周身修为、把残存七脉尽数点燃,与那门同开、同毁。她这一得手,缝前众生、整个白峪,都得陪葬。

陈飞常眼神一厉。他不杀她,可也不能由她毁了这一封。

“唐仙子,护着阿苓、护着孩子!”

流云步发动,陈飞常欺近寒绡,手中银针不奔要害,连扎她周身几处大穴,又并指封了她遁光,将她与残阵、与缝相连的一根根气机尽数斩断。他要的不是她的命,是断她点火的路。

“你……”寒绡动作一滞,疯狂挣扎。

便在这时,缝中那正被封回的半真身,发出一声无词低吼。

门后之物,弃她了。

半真身退回的余势、倒卷阴煞,再不受寒绡引动,反朝着离缝最近的她狠狠反噬而过。寒绡浑身一震,周身护体阴气寸寸碎裂,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帷帽彻底碎裂,露出那张青黑枯败、再无半分人色的脸。

这一反噬,比陈飞常任何一针都重。

门后之物借她这一界的引、借葆婴堂百年善名、借她养了二十年的天阴孩子,才把缝撕开。眼下缝要封、身要退,它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她这枚引。她替它点的火、续的煞,到头来全成了烧向自己的东西。

寒绡倒飞出去的刹那,帷帽后那张脸上,二十年笃定、老封君体面、同赴长生痴念,一齐碎了个干净。她这才彻底明白,自己与锁婴窟里那些被养成器皿的孩子从来没有两样,都是门后灶上一根迟早要烧的柴。

她到底,也只是炉边一根被门后随手丢弃的柴。

几名贴身余孽红着眼扑上,拼死接住她,架着重伤的寒绡自地宫暗道仓皇遁走。

陈飞常没追。他不亲手杀她,也知她今日这一遭,比死还重。

缝越收越窄,可主引台上,阿卯还钉在黑色莲台。

陈飞常扑向莲台时,正赶上七脉最后一轮强抽。

七道阴气顺着锁链一收,阿卯昏迷中小身子弓起,眉心天阴纹路亮得刺目,一缕空间波动自他身上被强行扯出,送向那将合的缝。孩子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眼角沁出一滴泪,被阴气一逼凝成冰珠。

“再抽就空了……”陈飞常目眦欲裂。

他一手按住孩子背心,渡进仅存一缕真元,先护住他将散本源;另一只手银针连挑,顺着锁链与莲台相连的引气纹找到主引锁扣,指尖发力一针挑开。锁扣崩开,那七道抽向阿卯的阴气失了牵引,齐齐一散。

七脉强抽这许久,孩子早已昏迷,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周身空间波动被抽得几近枯竭,主引锁链还死死锁着他,把他最后一点气息往那将合的缝里送。再不救,缝合上,他也得随这阵、这坛一并葬送。

“阿卯!”

陈飞常真元早已枯竭,全凭一口气撑着扑上莲台。他抱起那轻得一把骨头的孩子,指尖银针挑起主引锁链,将那连着缝的引气锁一根根挑断。

锁链断尽,阿卯身子一软落进他怀里,昏迷中极轻地哼了一声。

没了主引,那道缝再撑不住,在两界之力反封下彻底回缩,一寸寸合拢。陈飞常强提最后一丝清明,以封界法把合拢之处重新锁死,封纹一道叠一道,再无半分缝隙。

地宫静了。

阴煞散尽,长明灯重新亮起,幽绿的缝只剩封禁石上一道道沉稳纹路。半真身退回门后,黑龛碎裂,寒绡遁走,主引台空了。

陈飞常抱着阿卯,自莲台一步步走下,再撑不住,单膝跪倒。他浑身是血,中期真元耗尽,镇界玉裂纹交错、青光尽敛,经脉里旧伤新创一齐翻涌,脱力到了极点。

阿苓扑过来,先接过阿卯,手指搭上孩子颈脉,眼泪一下涌出来,却笑着回头。“活着……他还活着。”

唐灵秋、云箬收剑上前,两堡部曲轰然跪倒一片,个个带伤,人人眼里有光。

焦七的人自地宫外圈涌入,接应的接应、灭火的灭火,把负伤修士、部曲一一抬往亮处。有人认出主引台上那道锁死的封纹,扑通跪倒,朝合拢之处磕了个头,起身时满脸是泪。

黑石坞老堡主拄着断盾,由人搀着走过来,望着陈飞常重重抱了抱拳,一个字没说,那一抱拳里有千钧。双柳堡部曲跟着单膝跪地,盾碎甲裂,声音却齐。

这一夜,正道外线、反水坞堡、暗网,素日各有立场,在这座白峪地宫,头一回为同一件事拼到了一处。

陈飞常抬起头。

地宫入口处,东方第一缕天光,顺着石阶照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苓怀里的阿卯,又看了看掌心那块裂而未碎的玉,干裂的唇极轻动了动。

“封上了。”

身后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地宫,久久不息,直透山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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