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苍白着脸的月月。

她听到了周满月说得那些话，袁亮亮胡了十三幺，让她不要添晦气。

月月的父母，只有两个孩子，月月是唯一的女儿。

两个老人在病房里，抱着月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也听到了周满月哭着说的那些话。

张五盼和袁开来全都守在月月床边。

月月一直盯着门口，一直盯着。

一直到天一点点黑下来。

月月突然就无声的笑了。

她在那一刻突然就释怀了，她都要死了，袁亮亮都不能从牌桌上下来，都对她这个人，没有半点怜惜，她还在坚持什么呢。

有些爱，是一点点消散的，而有些爱，是瞬间消散的。

太狠了。

狠到，曾经那么深爱的人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贱，就觉得对方永远不值得原谅。

月月的亲娘拉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妮啊，你死了，是摘爸妈的心啊，袁亮亮那个畜生半点没事，你是要爹娘的命啊！”

月月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自己花白头发的老父亲，又看看一直站在床边，一直没坐下的公公婆婆，突然就觉得自己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自杀，从来都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死了，惩罚不了任何人，报复不了任何人，袁亮亮更不会回心转意。

她死了，除了爱她的人，会为她流泪痛苦。

袁亮亮没准觉得终于轻松了，终于少了一个阻碍，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玩牌。

月月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我离婚，孩子也不要，我跟你们回家。”

张七宝拎着袁亮亮去医院的时候，月月已经出院了。

张七宝开车，张五盼坐在副驾驶。

袁亮亮和袁开来坐在后面。

一路上，张五盼和袁开来没有看过袁亮亮一眼。

张七宝把车开到了袁开来家，从车上把袁亮亮扔出来。

袁亮亮再次故技重施，去拿了家里的药瓶子。

这一次，没有人拦。

袁亮亮看着张五盼，看着袁开来，看着最爱自己的父母，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喝药，却毫无表情。

袁亮亮闭眼，狠心喝了两口。

他滚在地上，等着父母和舅舅救他。

他们是他的亲人，不会真的看着他死的。

没有人动，袁亮亮的胃开始灼烧，浑身开始出虚汗，干呕、流口水、胸闷，喘不上气来。

依旧没有人动。

袁亮亮看着父母一片死寂的眼睛，突然就开始害怕，开始断断续续喊叫：“爸……妈……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救……救我，救救我……”

张五盼软在了张七宝怀里，抱着张七宝，无声地流泪。

疼死了。

张五盼要疼死了，可是她没有朝着袁亮亮走一步。

袁亮亮一点点往袁开来身边爬，他扯着袁开来的裤脚，哀求地看着袁开来：“爸……救救……我……”

袁开来动了，他回到屋子里，找出了一根暖气管。

袁亮亮的双手横在地上，是朝着前爬的姿势。

袁开来一步步走到了儿子身边，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疼到骨子里的儿子。

袁亮亮费力地抬头，灯光昏暗，袁亮亮依旧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眼里的狠厉和冰冷。

父亲举起了暖气管，看着他的那双手。

袁亮亮目眦欲裂，眼里全都是疯狂的惊恐。

袁开来没有再犹豫，暖气管狠狠地落下。

“啊——！”

袁亮亮惨叫声响起，张五盼和张七宝全都惊恐地看着。

袁开来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直到袁亮亮彻底发不出任何声响。

张五盼已经晕了过去。

张七宝抱着他五姐，看着袁开来，袁开来脸上全都是泪，张七宝几乎看不出那是他五姐夫的脸。

那样害羞，那么温软的一个人啊！

“七宝，送他去医院，死了就死了，活了这辈子，他也玩不了牌了。”

张七宝手忙脚乱地把袁亮亮抱到车上，张七宝的手一直在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车冲了出去。

袁开来看着暖气管上的血，那是他儿子的血。

他，亲手，把亮亮的手打断了。

暖气管咣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袁开来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是做糕点的手，这双手从未打过人，只打过他的亮亮。

他的亮亮烂掉了。

他救不了他。

只能毁了他。

他不想让他的亮亮更烂下去。

月，白的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