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起,槐叶簌簌,一片枯黄打着旋儿,贴着朱红宫墙滑落。
朱瀚忽然想起昨夜回府时,陈述曾低声禀报:城北旧盐仓西侧第三间塌屋的梁木底下,被人新凿了个浅坑,坑里埋着半块碎陶片,陶片上,有用炭笔写的两个字——“周宅”。
不是告发,不是指控。
是标记。
就像陈九龄教女儿的那样:活人之记,必留一线喘息。
只为记活。
朱瀚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午,日头高悬,照得金瓦刺目。他没上车,只缓步沿着宫墙根行走,身后陈述亦步亦趋,不敢出声。
行至转角,朱瀚忽道:“去把工部近年所有‘河道勘验使’的任免名录调出来。”
“是。”
“再查周怀礼的侄子——周砚,现任山东济南府通判,三年前,是否曾以‘巡视河工’为由,赴直隶逗留一月?”
陈述心头一凛:“属下即刻去办。”
朱瀚却摆了摆手:“不必急。先去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
“去请一位老太医。”朱瀚语气平淡,“姓孙,洪武初年就在院中当差,专看跌打与陈年旧创。他左耳聋,右眼蒙着黑绸,但手指比鹰隼还利,能摸出十年前旧箭镞留在骨里的走向。”
陈述猛然想起什么,声音微颤:“孙太医……三年前,曾为陈九龄诊过脉。”
“对。”朱瀚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承天门巍峨的轮廓,“陈九龄死前七日,孙太医给他开了三剂药——第一剂安神,第二剂催吐,第三剂……是‘假死散’。”
陈述喉结一动:“他没真死?”
“死了。”朱瀚道,“但不是暴病。”
“那是……”
“是服了假死散后,被人灌了真正致死的‘青黛膏’。”朱瀚转身,目光如刃,“假死散需配雪梨汁送服,药性缓,面色青白,脉若游丝,可维持六个时辰。可若在药效将尽时,再喂一勺青黛膏——青黛膏性烈如焚,遇假死散余毒,便成蚀心之火。”
陈述额角沁出冷汗:“所以棺木夹层里的铜牌……是趁他‘将醒未醒’时,硬塞进去的?”
“不。”朱瀚摇头,“是趁他‘将死未死’时,亲手刻的。”
两人一时无言。
风卷起朱瀚袍角,猎猎作响。
片刻后,朱瀚才又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告诉孙太医,我要他把当年开的三张方子,原样默写一遍。不必加减,不必避讳——尤其是第三张,药引那一栏,空白处,他当年写了什么。”
陈述低头:“是。”
朱瀚继续前行,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天气。
可就在他即将拐出宫墙阴影时,忽又驻足,仰首望去。
槐树新枝上,一只灰雀正啄食露珠,羽翼微颤,抖落几点晶莹。
朱瀚静静看了它三息。
然后,他抬手,极轻地,将一枚不知何时攥在掌心的槐籽,弹入石缝。
籽壳裂开一道细纹,露出里面嫩白微蜷的胚芽。
“去吧。”他说,“路敞着,人自会走。”
陈述躬身领命,转身欲行,却听朱瀚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孙太医把第三张方子默完后,在末尾添一行小字。”
“写什么?”
朱瀚目光未移,望着那只灰雀振翅飞远,消失在碧空尽头。
“就写:‘此方所治,非病,乃噤。’”
风过长街,卷起尘烟数缕,悠悠散入市声。
而此时,东宫内殿,顾清萍正亲手将那三枚铜牌一枚一枚,按斜痕朝上的顺序,嵌入一只黄杨木托盘。托盘底部,早已刻好三道对应凹槽,严丝合缝。
她指尖抚过最后一枚铜牌,停在斜痕尽头。
那里,有一粒几乎不可察的墨点。
不是污迹。
是朱砂。
极淡,却未褪。
像一滴,凝固多年、始终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