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死得太干净(2 / 2)

殿外风起,槐叶簌簌,一片枯黄打着旋儿,贴着朱红宫墙滑落。

朱瀚忽然想起昨夜回府时,陈述曾低声禀报:城北旧盐仓西侧第三间塌屋的梁木底下,被人新凿了个浅坑,坑里埋着半块碎陶片,陶片上,有用炭笔写的两个字——“周宅”。

不是告发,不是指控。

是标记。

就像陈九龄教女儿的那样:活人之记,必留一线喘息。

只为记活。

朱瀚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午,日头高悬,照得金瓦刺目。他没上车,只缓步沿着宫墙根行走,身后陈述亦步亦趋,不敢出声。

行至转角,朱瀚忽道:“去把工部近年所有‘河道勘验使’的任免名录调出来。”

“是。”

“再查周怀礼的侄子——周砚,现任山东济南府通判,三年前,是否曾以‘巡视河工’为由,赴直隶逗留一月?”

陈述心头一凛:“属下即刻去办。”

朱瀚却摆了摆手:“不必急。先去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

“去请一位老太医。”朱瀚语气平淡,“姓孙,洪武初年就在院中当差,专看跌打与陈年旧创。他左耳聋,右眼蒙着黑绸,但手指比鹰隼还利,能摸出十年前旧箭镞留在骨里的走向。”

陈述猛然想起什么,声音微颤:“孙太医……三年前,曾为陈九龄诊过脉。”

“对。”朱瀚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承天门巍峨的轮廓,“陈九龄死前七日,孙太医给他开了三剂药——第一剂安神,第二剂催吐,第三剂……是‘假死散’。”

陈述喉结一动:“他没真死?”

“死了。”朱瀚道,“但不是暴病。”

“那是……”

“是服了假死散后,被人灌了真正致死的‘青黛膏’。”朱瀚转身,目光如刃,“假死散需配雪梨汁送服,药性缓,面色青白,脉若游丝,可维持六个时辰。可若在药效将尽时,再喂一勺青黛膏——青黛膏性烈如焚,遇假死散余毒,便成蚀心之火。”

陈述额角沁出冷汗:“所以棺木夹层里的铜牌……是趁他‘将醒未醒’时,硬塞进去的?”

“不。”朱瀚摇头,“是趁他‘将死未死’时,亲手刻的。”

两人一时无言。

风卷起朱瀚袍角,猎猎作响。

片刻后,朱瀚才又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告诉孙太医,我要他把当年开的三张方子,原样默写一遍。不必加减,不必避讳——尤其是第三张,药引那一栏,空白处,他当年写了什么。”

陈述低头:“是。”

朱瀚继续前行,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天气。

可就在他即将拐出宫墙阴影时,忽又驻足,仰首望去。

槐树新枝上,一只灰雀正啄食露珠,羽翼微颤,抖落几点晶莹。

朱瀚静静看了它三息。

然后,他抬手,极轻地,将一枚不知何时攥在掌心的槐籽,弹入石缝。

籽壳裂开一道细纹,露出里面嫩白微蜷的胚芽。

“去吧。”他说,“路敞着,人自会走。”

陈述躬身领命,转身欲行,却听朱瀚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孙太医把第三张方子默完后,在末尾添一行小字。”

“写什么?”

朱瀚目光未移,望着那只灰雀振翅飞远,消失在碧空尽头。

“就写:‘此方所治,非病,乃噤。’”

风过长街,卷起尘烟数缕,悠悠散入市声。

而此时,东宫内殿,顾清萍正亲手将那三枚铜牌一枚一枚,按斜痕朝上的顺序,嵌入一只黄杨木托盘。托盘底部,早已刻好三道对应凹槽,严丝合缝。

她指尖抚过最后一枚铜牌,停在斜痕尽头。

那里,有一粒几乎不可察的墨点。

不是污迹。

是朱砂。

极淡,却未褪。

像一滴,凝固多年、始终未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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