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份。[玄幻爽文精选:]
“再查出一名告老副署,签字两次,账走两路。”
第三份折子,落在殿前。
“兵部尚书。”朱瀚看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六部自查能查出来的吗?”
兵部尚书喉头一紧,一...
顾清萍抬手示意女官退下,内殿里只剩她与朱瀚二人。窗棂半开,晨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道淡金的窄带,浮尘在光里缓缓浮沉。她并未落座,只将手中一册《洪武河工辑略》轻轻放在案角,书页微卷,边角已磨得发毛。
“皇叔今日早朝上那句‘路一旦熟了,就会有人走偏’,”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回来后,反复念了三遍。”
朱瀚没应,只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册子——不是新印的官本,而是手抄孤本,墨色深浅不一,夹页间密密麻麻批着小字,有些是朱标笔迹,有些却是极细的蝇头小楷,墨色更旧,像是多年前所书。
“你抄的?”他问。
顾清萍点头:“三年前,太子命我理旧档,顺手誊了一部。原想备着日后查证,没想到……倒真用上了。”
朱瀚伸手,指尖拂过一页批注:“‘二十一年秋,南段调役三百七十二人,无籍可稽,唯见‘补堤’二字,然该段堤坝三年未溃’——这话,是你写的?”
“是我。”她垂眸,“但写时不知,这三百七十二人,后来有两百四十一人,名字出现在盐仓转运名录里。”
朱瀚终于抬眼:“盐仓?”
“不是官盐仓。”顾清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过去,“是城北旧仓西厢第三进,三年前已报坍塌,实则修缮如新。我让人绕着墙根数过瓦片,新瓦压旧脊,檐角钉痕尚新。”
朱瀚没接,只道:“你派人去数瓦?”
“不是我派的。”她抬眼,目光平静,“是太子让东宫匠作司的老工正去的。他说,瓦不说话,但钉子会咬木头。”
朱瀚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却难得有了些温度。
“他比我想的……更信人。”
顾清萍也笑了,却很快敛起:“可人也会说错话。昨夜清吏司那位老吏,供词里漏了一处。”
朱瀚眉头微蹙。
“他说‘文式流转,各处照抄’,”她语速渐缓,“可昨夜我翻了他经手的十七年旧档,发现一处异样——洪武十九年冬,户部曾驳回过一份河工调遣,理由是‘名目不符,事由含混’。批红就写在他誊录的副本上,朱砂未干,他亲手盖的骑缝章。”
朱瀚神色一凝:“他没提这个。”
“提了。”顾清萍摇头,“但他改口了。今晨我去牢房看他,他亲口说,那一次,是他第一次……照着别人给的底稿抄。”
“谁给的?”
“他说,那人穿灰布直裰,戴竹笠,从不露脸,只每月初五,把一叠纸压在西华门侧墙缝里。『不可错过的好书:』他取走,抄完,再把抄本塞回去。十年,从未失约。”
朱瀚沉默良久,忽而问:“他记得那人的手吗?”
顾清萍点头:“记得。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写字时总用中指抵着笔杆。”
朱瀚闭了闭眼。
陈述昨夜回报时,曾提过一句——三年前河工旧营废置当日,守营老卒醉酒跌进枯井,捞上来时,右手食指卡在井壁裂石缝里,硬生生拗断了。
那时没人当回事。枯井、醉汉、断指……连验伤文书都只写了“皮肉伤”,压在刑部积年灰档底下,至今未启封。
“他不敢说全。”朱瀚睁开眼,“怕说了,连那半截指头都保不住。”
顾清萍望着他:“所以,您早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活不过今日。”朱瀚声音低下去,“但他若死,就只能是个‘糊涂老吏’。若活,哪怕只活到明日午时,他就能把那堵墙缝,指给我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通禀,是暗号——三短一长。
陈述来了。
顾清萍侧身让开,朱瀚抬手示意入内。
陈述面色沉静,衣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他进门便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西华门侧墙,找到了。”
朱瀚没问找到什么,只问:“人呢?”
“还在。”陈述抬眼,“今晨寅时三刻,有人往墙缝里塞了东西。我们的人没动,只盯住了进出的轿子——是从礼部侍郎府出来的青帷小轿,轿帘垂得严,但轿夫左肩有旧烫伤,三年前在河工营做过火夫。”
朱瀚颔首:“轿里是谁?”
“不是侍郎。”陈述顿了顿,“是他的嫡长子,礼部主事,朱嶟。”
朱瀚眼神一沉。
朱嶟,三十有二,三年前由詹事府调入礼部,履历干净得像新雪,连乡试同年都少有往来。唯一可疑之处,是他在礼部专管“仪制文书”,而所有新颁的调遣文式格式,皆需经仪制司核验用印。
“他经手过多少份?”朱瀚问。
“自洪武二十一年起,凡用‘河工补堤’‘仓储整饬’‘物料转运’等八类名目者,九成以上,皆出自他手。”陈述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抄录的用印记录,每一份,都有他亲笔‘仪制已核’四字。”
朱瀚接过,没看,只问:“他今日上朝了?”
“没去。”陈述道,“称病告假。”
“病?”
“风寒。”陈述唇角微讽,“昨夜三更,他府上药童买了两剂麻黄汤,可半个时辰后,又悄悄退了——因为大夫说,他脉象浮滑,舌苔厚腻,分明是酒滞之症,非风寒。”
朱瀚终于翻开那叠纸。
最上面一页,赫然是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一份调遣二百三十名工役赴“淮安府山阳段补堤”的文式。右下角,朱嶟的字迹清峻有力,印泥鲜红如血。
而就在同一日,淮安府奏报:山阳段堤坝完好,无需修补。
朱瀚将纸放下,转向顾清萍:“太子现在何处?”
“在书房。”她答,“刚送走户部两位主事,正在看那份盐仓瓦片图。”
朱瀚点头,忽然道:“清萍。”
她抬眸。
“你替我做件事。”他语气极稳,“去告诉太子,就说——朱嶟今日不会死,但今晚子时之前,他会自己走进东宫。”
顾清萍怔住:“他?主动来?”
“不是来认罪。”朱瀚看着她,一字一句,“是来交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账。”朱瀚道,“不是银钱账,是人账。”
顾清萍呼吸微滞。
人账——记的是谁调了谁,谁替了谁,谁死了,谁被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记的是哪年哪月哪日,三百七十二个名字里,有多少个进了盐仓,多少个去了辽东,多少个在黄河渡口“失足落水”,又有多少个,其实站在了今日早朝的殿上,穿着绯袍,腰佩玉带,面不改色地听着朱标讲“路”。
“他为什么肯交?”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