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陈易前方的迷雾如同帘幕般向两侧分开,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凝聚。
那是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比丘尼虚影,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端庄,此刻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双手合十,此刻正含着怒火,死死盯住陈易。
无疑是灵慧法师的残魂显化。
相较于药上菩萨,手段倒是不够高明。
也幸好不够高明,若是人人都像药上菩萨那么棘手,陈易要大为头痛。
不过既然罪魁祸首现身了。
陈易收敛心绪,指尖并拢如剑。
那么,除魔务尽。
灵慧法师从陈易细微的动作似乎惊觉到什么,出声道:「你要作甚?!」
陈易不答,指尖微微擡起。
眼见陈易指尖剑气吞吐,凛冽的杀机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自己,灵慧法师心觉不对,急忙开口道:「施主且慢动手!贫尼所言普渡,并非虚言!此中另有隐情!」
陈易指尖剑气微凝,但眸光依然含有杀意,显然并不尽信。
陈易虽来历不明,可既然能进东宫若疏的心湖,想来二人很是亲近,灵慧法师不敢再隐瞒,语速加快道:「贫尼并非要夺舍或操控于她,实是因这姑娘——她根本就不是人!」
「什么?」
陈易闻言,眉头骤然锁紧,手中凝聚的剑气不由得散去了几分,这话太过匪夷所思,东宫若疏活生生一个人,怎会不是人?
他盯着灵慧法师的虚影,道:「把话说清楚。」
灵慧法师的残魂似乎稳定了些,她双手依旧合十,缓缓道:「施主既然不信,贫尼便让你亲眼一见,请看便是————」
说罢,她擡起了虚幻的双手,做出一个向上托举的动作。
刹那间,整座苍凉的古庙发出低沉的嗡鸣,竟缓缓离地而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到了半空之中。
随着古庙的升起,庙宇原本坐落之处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东宫若疏的心湖缓缓自庙宇之下显露而出。
那是一片赤金色的湖水。
不,那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湖水。
赤金色的液体平静无波,粘稠得超乎想像,仿佛融化的琉璃,又像是————流动的黄金,它们静静地流淌于那里,将上方古庙投下的阴影都染上了一层金边。
「金色的心湖?」陈易愣住了,自己从未见过这般的心湖。
灵慧法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告诫道:「施主,小心烫。」
「烫?」
陈易心下疑惑,心湖乃是意识所化,何来冷热之分?
他有些不信邪,在这心湖内,他凝聚出一缕感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赤金色的池水探去。
就在那缕感知触及水面的刹那,「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烧感猛地顺着感知逆流而来,陈易整个人如同被火焰燎到一般,他瞬间收回了那缕感知,一时错愕。
这等情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赤金色的池水————不似心湖湖水,更像是熔炼后的黄金。
就在陈易惊疑不定时,一点微弱的声响自远处而来,落入耳中。
那是——微微的打盹声————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舒缓而沉重的呼吸。
陈易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向那滚烫胜似岩浆的金色湖心。
只见在那片炽热粘稠的金色深处,一道庞大无比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卧在那里,随着呼吸,周身金色的湖水微微荡漾。
那异兽形似瑞狮,头生双角,身披细密而闪烁着金光的鳞甲,一条长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它双目紧闭,神态安详,正在沉眠,那是————
貔貅!
书房内。
祝莪离去后,那抹鲜艳的幽香仿佛仍在盘旋,秦青洛重新坐回宽大的椅中,目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上,朱笔在手,却迟迟未能落下。
她试图将心神重新凝聚到政务之上,然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搅得她根本无法静心。
祝莪先前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一时回响。
「有难可以同当,有福————却不能同享呢————」
「你拦得住我,可能拦得住他么?」
「还是说————王爷其实,是舍不得?」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秦青洛如何听不明白其中深意?祝莪身为神教的圣女,在教义之中,服侍明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甚至可视为无上荣光。
她之前一直按捺不动,不过是碍于自己这位南疆之主不曾松口,顾及着彼此多年相伴的情分与自己的颜面。
祝姨————终究还是顾及她的感受的。
秦青洛闭上眼,揉了揉愈发胀痛的眉心,蛇瞳在眼帘下微微转动,闪过一丝疲惫。
但她更清楚,这份「顾及」,仅仅是暂时的。
如同堤坝上悄然渗出的细流,初时不觉,但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会汇聚成冲垮一切的洪流。祝莪今日前来,看似只是寻常的关怀后略带酸意的调侃,实则便是一次委婉试探。
她希望自己这个王爷,能够点头,能够默许,能够将那层无形的隔阂打破。
可————
秦青洛猛地睁开眼,蛇瞳中幽光闪烁。
陈易那厮,性情乖张,得寸进尺,若真让他与祝莪————这王府内院,日后还会有一日安宁吗?她秦青洛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更何况——一想到陈易可能与祝莪————她心底那股无名火便抑制不住地窜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占有欲。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那支捏了许久的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高大的身躯向后靠进椅背,仰头望着书房顶部精美的雕花,眼神复杂难明。
祝姨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陈易那婊子,更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她这个王爷,还能拦得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