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我不同意。”
搀扶着艾林的莱莎，手臂微微一紧。
她能感觉到，艾林的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这时候一定在强忍着痛苦，也跟着心底一颤，仰头看着他。
玛丽也悄然向前半步，与莱莎一左一右护住艾林。
她不太懂王冠裁议，但艾林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且艾林差一点就因为拉多维德四世的袖手旁观死在米尔特城，被说退位了，死一百遍都不过分。
所有人同时看向艾林。
亨·格迪米狄斯微微蹙眉。
他不觉得艾林是在反对裁议，那就只能是……
“你想现在召开裁议？”
老人并没有因为弟子当众反驳自己而恼怒。
艾林极少在这种事情上冲动表态，尤其是在他已经把利害关系讲明白以后。
现在选择反对，一定是艾林发现了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是。”艾林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您担心裁议会加剧瑞达尼亚的混乱……”
“可克里夫才刚刚宣告……”
“第六轮月盈以前，北方之剑不得再饮同族之血。”
“这个时候，哪一个瑞达尼亚的贵族敢为争夺王位发起动乱？”
“甚至哪怕是周边的泰莫利亚、亨佛斯和柯维尔也不可能敢动手……”
“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
说到最后，艾林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让他脸色愈发苍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慢一点……”莱莎立刻将温暖的神力送进艾林眉心，语气既担忧又带着一点恼怒，“没有人会打断你，你不用这么着急。”
玛丽则转头看向王室书记官。
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气流，悄然围绕她的五指旋转。
王室书记官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善，刚刚张开的嘴巴立刻从心地闭上。
尤弥尔·艾萨克神色微动。
亨·格迪米狄斯若有所思。
蒂莎娅·德·维瑞斯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
她先前只想到瑞达尼亚此刻承受不了王权更替的动荡，却忽略了克里夫的禁战神谕，恰好给王冠裁议留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全期。
至于王室书记官……
他听懂了艾林的意思，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艾林见状接着道：
“而且正因为现在的瑞达尼亚很乱……”
“我们才更应该立刻质询！”
“一个合格的国王，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在混乱中维护秩序、保护子民。”
“如果所有麻烦都需要其他势力解决，甚至一直都在拖后腿……”
“那还需要这个国王做什么？”
“别忘了，格迪米狄斯导师，”艾林环视米尔特破败的城池，“这场灾难结束并不真的意味着混乱的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众人顺着艾林的目光看去。
倒塌的塔楼、覆盖街巷的灰败血肉、以及一具具尚未来得及安葬的残缺不全的尸骸……
清晨的阳光洒在城中，却没有带来多少温暖。
玛丽咬紧嘴唇。
她与薇拉、索伊紧赶慢赶，依旧没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抵达米尔特。
倘若下一次面对的是狂猎与白霜……
他们还有这样的幸运吗？
亨·格迪米狄斯知道艾林在说狂猎和白霜，想到拉多维德四世在这场灾难中的负面作用，他还真的有些意动。
“大胆！”王宫书记官读懂了亨·格迪米狄斯，甚至是刚才已经说了不掺和其中的尤弥尔·艾萨克和吉赛尔的意动，大惊失色地怒斥，“你……你区区一个狼学派的猎魔人，也敢……也敢污蔑国王！”
他色厉内荏地抬起手，差点戳到了艾林的鼻子。
可下一秒，那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把你的手放下。”玛丽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
书记官却猛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不断向那根手指挤压，仿佛下一秒便会将整条手臂撕成碎片，只能又惊又怒地收回手臂。
艾林根本就不睬他，见亨·格迪米狄斯意动，立刻加重砝码：
“现在所有人都记得，拉多维德拒绝了无数次蒂莎娅·德·维瑞斯女士和北境贵族，合理的出兵请求。”
“幸存者也还活着。”
“北境贵族和平民，更亲眼看见了王室是如何舍弃他们的。”
“可等灾情稳定以后呢？”
“那个昏君会重新掌握军队、粮仓与道路。”
“他有足够的时间修改记录、控制证人、收买贵族。”
“再把全部罪责推给其他人。”
艾林望向王室书记官，对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到时候……”
“王冠质询便不再是公正的裁议，而是所有人听拉多维德讲述一段精心准备好的故事！”
“说实话，哪怕只有一次，我也厌倦为一个自私自利的野心家收拾烂摊子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艾林眼中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地显露出来。
他们在多杜拉克差点死了一次。
进入瑞达尼亚以后，又差点死了一次。
每一次，都是一群人在用鲜血与生命，弥补某些野心家为了权力所造成的灾难。
情绪一激动，灵魂中的裂痕立刻传来剧痛。
“哼~”
艾林闷哼一声，身体一颤。
“艾林！”
莱莎立刻抱紧他的手臂，眼眶都因为心疼而微微泛红。
“我没事……”艾林低声道。
“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最有事的时候！”玛丽忍不住恼怒道。
随后，她猛地瞪向王室书记官。
“他为了拯救瑞达尼亚伤成这样。”
“而你们的国王，在灾难结束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派你来抢夺别人的功绩？”
“他有什么资格，不接受质询？”
大厅中安静下来。
因为在场除了拉多维德四世派来的书记官，谁对艾林的话没有共鸣？
他们都是刚离开多杜拉克，历经艰险，差点把命都葬送在了万魔窟。
结果好不容易活下来了，都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呢，瑞达尼亚就传来噩耗，北境差一点点就陷落，甚至人类的灭绝都差点要进入倒计时了。
可这场灾难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拉多维德四世的无能和有意无意的放纵吗？
甚至现在“秃子”国王他妈的还在争权夺利……
谁不厌烦？
亨·格迪米狄斯握住法杖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蒂莎娅·德·维瑞斯想起了自己在崔托格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以及王座上那个近乎癫狂、始终不肯出兵的王。
尤弥尔·艾萨克则看向不远处，正在搬运伤员的惩戒骑士。
那些父神最忠诚的勇士，原本可以不用伤得这么重。
此刻，两名女孩一个满脸愤怒，一个眼眶泛红，却都牢牢站在艾林身旁。
没有人愿意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灾难。
蒂莎娅·德·维瑞斯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助攻道：“我同意艾林的看法。”
“拖延裁议，不会让瑞达尼亚更加稳定，只会让无能的国王搞些小动作免于惩罚。”
“我们都知道北方大陆……不……这个世界未来将要面对什么……”
她与周围所有人对视，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瑞达尼亚很重要，我们需要一个能和我们站在一起，与我们一同面对和解决问题的统治者。”
“很可惜。”
“拉多维德四世不会是这样的统治者，他不会解决问题，他只会制造麻烦。”
王宫书记官忍不住想说话，蒂莎娅·德·维瑞斯冷冷瞥了他一眼，一摆手把他禁言了。
亨·格迪米狄斯闭目思考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