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莎娅·德·维瑞斯脸色冰冷,却无法反驳。
她看向誓约石对面,拉多维德四世也正在看她。
那张疲惫又苍老的脸上,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讥讽笑容。
蒂莎娅·德·维瑞斯垂在袖中的五指,缓缓收紧。
她真想现在就用一道雷电,劈碎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王冠质询一旦失败,拉多维德四世绝不可能像现在表现出的这么大度,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术士兄弟会的魔法顾问、艾瑞图萨往来的学徒、魔法材料的商路,以及行走在瑞达尼亚的猎魔人……必会迎来明里暗里的针对。
这些针对甚至不需要一道公开的王令。
几次恰到好处的盘查,几份无法完成的委托,再加上某些被贵族默许的“民间冲突”,就足以让他们永无宁日。
而下一次灾难呢?
狂猎。
白霜。
又或者另一个跨越世界而来的邪神……
拉多维德四世会不会再次为了王权、为了一己私利袖手旁观?
甚至最危险的时候,在他们背后捅上一刀?
想到这里,蒂莎娅·德·维瑞斯心中的杀意就愈发强烈。
可她知道,她杀不了他。
拉多维德四世身上的魔法物品,绝不可能只有刚才那件抵御心神法术的护符。
盟誓厅周围,也必然藏着王室能够调动的精锐。
还有进城时,笼罩崔托格的层层魔法屏障……
拉多维德四世既然敢让她、亨·格迪米狄斯和索伊同时进入这里,就一定准备了相应的防御仪式!
如果索伊没有在科德温展现过实力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蒂莎娅便在心中叹了口气。
可惜即便不谈科德温那道横断战场的剑痕,与崔托格仅相隔一条庞塔尔河的维吉玛发生的事情,恐怕也早已传到崔托格了。
拉多维德四世不是一个蠢人,不可能对索伊毫无准备。
也罢……蒂莎娅·德·维瑞斯在心里叹了口气,强行按耐住杀意。
其实即便索伊能够做到……
现在也绝不能动手!
质询失败,便在盟誓厅中杀死被质询的国王?
这等同于向所有王国宣告——
所谓盟约与裁议,不过是术士用来掩饰武力的幌子。
顺从他们,便可以统治。
不顺从他们,就会死!
从诺维格瑞联盟时期建立起来的世俗与超凡之间的秩序,会立刻因此而四分五裂。
以后术士带来灾难的预警,国王首先想到的,会是他们是否又在谋划废立,干涉世俗王权。
德、奇、小、说、网、首、发。请、搜、索、关、注、德、奇、小、说、网。
猎魔人请求清剿魔物,贵族也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借机控制领地。
甚至就连已经站到他们这一边的盟友,也会开始提防。
拉多维德四世度过质询,留下的是一个不可靠的瑞达尼亚。
可在这里杀死他……
蒂莎娅·德·维瑞斯在心里摇摇头。
信任一旦摧毁,就很难重新建立。
而面对狂猎与白霜,他们最不能失去的,恰恰就是信任和默契。
她深吸一口气。
杀意被压了下去,但那股子不甘和自责却丝毫没有消减。
当初还是太冲动……
她原本以为,米尔特的废墟、王室一封封拒绝救援的驳令,再加上两大神庙的支持,已经足以让拉多维德四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却终究小看了这个在宫廷政治中浸淫数十年的老家伙。
他甚至没有否认那些证据,只是换了一个解释……
便让近乎败亡的局面,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蒂莎。”
亨·格迪米狄斯的低声提醒,将她从思绪中唤醒。
老人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正落在世俗王权的席位上。
几名来自不同王国的代表,已经开始彼此交换意见。
他们未必相信拉多维德四世,可他们必须保护“国王可以犯错”的权利。
否则今天被废黜的是拉多维德,明天就可能轮到他们的主君,或者主君的后代。
亨·格迪米狄斯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座盟誓厅如今审视的,已经不只有瑞达尼亚的王,还有超凡者是否真的愿意遵守自己提出的规则!
他们可以继续举证,却不能因为局势不利,便掀翻棋盘。
“我知道。”蒂莎娅低声道。
拉多维德四世看见两人沉默,终于收回目光。
“既然质询方已经无法继续举证……”他转向盟约法官,“是否可以进入下一项程序了?”
盟约法官沉吟片刻,环视五方席位。
“质询方还有补充吗?”
“有。”艾林突然开口。
拉多维德四世眼神微沉。
蒂莎娅与亨·格迪米狄斯也同时看向艾林。
年轻猎魔人缓缓起身,却没有立刻指控国王,而是先向五方席位微微欠身。
“在继续以前,我想向诸位确认一件事。”
“今天需要裁明的,究竟是什么?”
盟约法官看着他,没有打断。
艾林继续道:“拉多维德四世拒绝救援,这是事实。”
“北境因此失去了本可以得到的军队、粮食与药物,额外制造了大量本不该出现的伤亡也是事实,”
“现在的分歧,在于他为什么这么做。”
“究竟是在繁杂矛盾的情报中犹豫不决,作出了错误判断……”
“还是为了消耗不太忠诚的北境贵族,故意拖延救援,任由尸潮吞噬他们的领民、私兵、财富与生命。”
艾林看向盟约法官。
“后一种情况,是否构成主动放弃国王守土护民的义务?”
“构成。”盟约法官回答。
“而前一种情况,虽然同样需要承担责任,却不能仅凭这些错误,便以背誓之名废黜国王?”
“是。”
艾林又看向其他席位。
“诸位是否认同?”
王冠席上,几名国王代表先后点头。
自由城邦席也没有异议。
至于神庙、术士与德鲁伊当然同样认可。
“很好。”艾林这才重新看向拉多维德四世。
“那么我们不必再争论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只需要裁明……”
“拉多维德四世当时的本心。”
拉多维德四世冷冷道:“前提是,你能够证明。”
“确实很难。”艾林坦然承认。
“不能使用真言术,也不能查验记忆。”
“仅凭这些真假交错的信息,去判断一个做了数十年国王的老政客,作出决定时究竟怀着什么心思……”
“太难了。”
贵族席中有人皱眉,却没有反驳。
艾林说出了眼下真正的困境。
他们正在用已经发生的事情,推断一个人从未说出口的目的。
而拉多维德四世……
显然很擅长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准备不止一种解释。
更准确地说,不止是拉多维德四世,这是每一个政客的本能。
“既然知道无法证明,就应该尊重裁议!”
一名佩戴王冠银鹰胸针的贵族突然起身。
他不知道艾林还准备做什么。
可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见证者,又开始认真倾听年轻猎魔人的话,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艾林阁下,自从多杜拉克远征以后,你便与陛下多有龃龉。”
“前些日子,陛下甚至愿意将米尔特城册封给你,你依旧不肯接受。”
“难道因为这些旧怨……”
“你就一定要将陛下赶下王位?”
艾林转过头:“我确实厌恶拉多维德四世。”
贵族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艾林会如此直接。
贵族蹙眉:“如果你能够证明他是故意遗弃北境,请拿出证据。”
“如果不能……”
“就不要拿在这里含血喷……”
艾林打断了他:“我没有要求任何人,因为相信我,就认定国王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