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自己手上的事。【精品文学在线:】
作为一宅之主的裴夏院子里,反而只有冯夭一个人坐守。
这也是晁澜的安排,她特意叮嘱了,没有急事传唤,不允许下人靠近裴夏的院子。
裴夏每每有要...
洛羡。
这两个字在裴夏舌尖滚了一遭,没那么重,又没那么轻,像一枚浸了霜的枣核,含着涩意,却压不住底下微甜的回甘。
他抬眼望去,洛神峰巅的宫阙如巨兽伏脊,檐角翘向青空,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光晕,不是日辉,倒似灵气凝成的霜气,在风里微微颤动。廊柱漆色沉郁,朱红里透出铁青底子,仿佛血干涸后渗进木纹的痕迹。阶前两列白玉麒麟,獠牙微张,目眦欲裂,爪下踩着断裂的青铜锁链——那锁链断口参差,还泛着新鲜铜绿,像是昨夜刚被扯断的。
裴夏脚步顿了顿。
冯天也停住,侧首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手中果盒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按在腰间血颜石书壳上。那书壳边缘一道细痕,是昨日晁错用剑鞘无意划出的,此刻在宫门灵光映照下,竟隐隐泛出暗红微芒,如同将凝未凝的血珠。
“怎么?”冯天声音压得极低。
裴夏摇头,喉结微动:“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麒麟脚下的锁链,断得有点新。”
冯天眸光一闪,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你倒看得真细。”
话音未落,前方引路的内侍已轻咳一声,袍袖微扬,指尖掐出一道淡金符印,悬于半空。符印无声旋转,倏然炸开一团金雾,雾中浮出三道身影——皆着素白广袖深衣,发束玉冠,面容模糊,唯双目清亮如寒星,齐齐望来。
裴夏心头一跳。
这是鸾宫秘术·影鉴三相,非为验身,实为照心。三人分立三方,左者观过往执念,右者测当下诚伪,中者探未来倾向。此术不伤人神魂,却如明镜照胆,稍有虚妄遮掩,镜中人影便会扭曲、褪色、甚至反生黑焰灼烧自身灵台。
当年学圣宫初试弟子,也不过用此术验其本心是否合于圣道。
而今,长公主召见秦州使者,竟动用了影鉴三相。
裴夏垂眸,不动声色。冯天却忽地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他身前三寸之处。她并未回头,只将果盒稳稳托高一分,盒盖缝隙里,一丝极淡的墨香悄然溢出——是昨夜晁澜亲手调的松烟墨,混了三滴北师城外玄霜井水,再加一缕裴秀抄书时剪下的指甲碎屑,封入青檀木盒底夹层。
那墨香极淡,淡到连守阵天识境修士都未必能嗅出端倪,却足以扰动影鉴三相的灵机流转。
果然,中位那道白影身形微滞,眸中寒星忽地一黯,仿佛被风吹熄的烛火。左右二影亦随之摇曳,轮廓略显模糊。
内侍眉头微蹙,指尖符印一收,三道白影如烟散去。
“请。”他躬身,声音依旧平和,可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微微绷起。
裴夏颔首,与冯天并肩迈步。足下白玉阶冰凉刺骨,每踏一级,脚下便浮起一圈淡银涟漪,涟漪扩散至阶沿即隐,不留痕迹——这是鸾宫禁制“息步阵”,防的不是刺客,而是记忆。凡踏此阶者,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会被无形之力抚平棱角,削去锐气,只余温顺平滑的“印象”存于脑海。【仙侠奇缘推荐:】若无护持,出宫之后,连长公主眉梢几颗痣都记不真切。
但裴夏袖中,早有一枚铜钱大小的乌木牌,正面刻“归藏”二字,背面是晁澜昨夜以指甲所划的七道短痕。那乌木牌贴着他掌心,触之微温,竟将息步阵的拂拭之力尽数吞下,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他余光扫过冯天腰间书壳——血颜石表面,那道细痕正缓缓渗出一点赤色,如活物呼吸。
两人穿过九重宫门,终至鸾宫正殿之外。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不似烛火,倒似刀锋映雪。
内侍退至阶下,不再上前。
冯天驻足,忽然伸手,将果盒递向裴夏:“你拿。”
裴夏一怔。
冯天抬眸,眼中笑意全无,只余一片深潭般的静:“你是使者,我不过是个捧盒的。盒子递进去,礼才算送到。若我代你递,便是僭越;若你空手进去,便是失仪。规矩,得守。”
裴夏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接过果盒,指尖触到盒底微凸的纹路——那是晁澜昨夜用匕首刻下的三个字:**莫开口**。
他喉结滚动,终于点头。
推门。
殿内无灯,却亮如白昼。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澄澈如冰泉,将地面照得纤毫毕现。殿心铺着整块墨玉,玉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流光,也映出裴夏的身影——他身后,并无冯天。
裴夏脚步一顿。
身后殿门无声合拢。
他独自站在墨玉中央,四顾无人。
只有光。
只有影。
只有他自己,和影子里那个比他高出半头、披着鸦青大氅的女子。
那女子背对他而立,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间无簪无饰,唯一根素白丝带松松系着。她肩线极直,脊背如剑,哪怕只是个背影,也透出斩断山岳的决绝。
裴夏屏住呼吸。
那女子缓缓转身。
面容并不惊艳,甚至称得上清减——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色极淡,近乎苍白。可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千载寒冰,也沉着万顷烈火。她看人时并不眨眼,目光沉静,却让人生出被剥皮拆骨、寸寸审视的错觉。
长公主洛羡。
她未着朝服,未戴凤冠,只穿一身素青常服,腰束玄色革带,革带上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窄而薄,通体乌黑,刃口不见反光,唯有剑尖一点幽蓝,如毒蛇信子,在光下微微翕动。
她目光落在裴夏脸上,三息之后,才启唇。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层层回响:“裴夏,字子衡,江城山人。十五岁入学圣宫旁听,十七岁破境灵台,二十岁弃文从武,二十四岁于汜水镇外斩赵北石,二十五岁携李卿密函入北师城……”
她顿了顿,眸光微垂,看向他手中果盒:“盒中何物?”
裴夏垂眸,打开盒盖。
盒内并无珍果,只有一方青砚,一方松烟墨,一叠素纸,一支狼毫。砚池里墨色浓稠,泛着幽光;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四个字——**秦州无粮**。
洛羡的目光在纸上停驻良久。
然后,她忽然抬手,指尖一弹。
一道青芒自她袖中射出,快如电光,却未击向裴夏,而是精准点在砚池墨心。
“嗡——”
墨汁骤然沸腾,腾起一股青烟,烟气升腾之际,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幅动态图景:
黄沙漫天,枯骨遍野。一群衣衫褴褛的秦人跪在龟裂的土地上,双手捧着陶碗,碗中盛着浑浊泥汤,汤面浮着几片发黑的树皮。远处,一队秦军士卒押送粮车缓行,车上麻袋破漏,金黄粟米簌簌洒落,却被风卷起,尽数吹向干涸的河床。河床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正徒劳地抓挠着沙土……
图景持续不过五息,烟消,墨复归平静。
洛羡收回手,指尖青芒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卿要多少?”她问,声音毫无波澜。
裴夏喉头一紧。
他知道,这一问,便是应下了。
可晁澜昨夜说的底线是三倍,而此刻,他袖中还藏着另一份密函——那是李卿亲笔,以血为墨,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鲛绡之上。信中只有一句:“**若洛羡允三倍,即刻发兵;若允五倍,先取成熊首级献于鸾宫;若允八倍……秦北之地,自此姓洛。**”
八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