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之地,自此姓洛。
裴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果盒边缘。那木纹粗糙,刮得指腹微痛。
他忽然想起裴秀昨夜抄书时写错的一个字——“粮”字右边的“良”,她多写了一横,成了“艮”。晁澜当时笑着点了点她额头:“秀儿,‘良’字三横,不多不少。人心之良,亦如此。多了,是贪;少了,是怯。恰到好处,才是真良。”
恰到好处。
裴夏抬眸,迎上洛羡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得轻松,甚至有些懒散:“长公主,李卿不想要八倍。”
洛羡瞳孔微缩。
“他只要三倍。”裴夏将果盒轻轻放在墨玉地上,“可这三倍,得按秦北全境十二州,十七万人的口粮来算——不是只给兵马,是连同老弱妇孺,一并赈济。”
洛羡沉默。
殿内光流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缓缓踱步向前,鸦青大氅拖过墨玉地面,无声无息。行至裴夏面前三步处,她停下,目光扫过他袖口——那里,一枚乌木牌半露出来,正面“归藏”二字清晰可见。
“晁澜给你的?”她问。
裴夏坦然点头:“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长公主最清楚,秦人饿极了,会吃观音土,会啃树皮,会煮自己的靴子……可最可怕的是,他们饿极了,还会把孩子养肥了,等过年时剁碎了包饺子。”裴夏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在墨玉上,“所以这三倍粮,不是施舍,是买命。买秦北十七万人的命,也买您……将来不必在幽南战场上,亲手砍下李卿的头。”
洛羡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震怒,不是惊疑,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漫过眼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冰似有碎裂之声。
“……你倒敢说。”
裴夏躬身,行的不是臣子礼,而是江湖人的抱拳礼:“不敢,只是替秦人说句实话。”
洛羡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殿外风声都停了。
忽然,她转身,走向殿侧一架紫檀屏风。屏风绘着万里河山,山势嶙峋,江流奔涌。她伸手,在屏风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山石上,轻轻一按。
“咔哒。”
屏风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门内,并非密室,而是一方小院。
院中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却无花无叶,唯余嶙峋铁骨。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具青铜酒樽,樽中酒液澄澈,泛着淡金色泽,酒面浮着三枚青梅。
洛羡走至桌边,拿起酒樽旁的银勺,舀起一勺酒,手腕微倾。
酒液落入樽中,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随即,那三枚青梅竟缓缓浮起,梅皮上浮现出细微裂纹,裂纹中渗出点点金芒,如萤火升腾,最终在半空聚成三行小字:
**第一行:幽南战报,三日前,夷人破幽南十三寨,屠寨主以下三百二十七人。**
**第二行:秦北密讯,成熊于三日前屠尽渭阳镇,因镇民私藏秦军伤兵。**
**第三行:鸾宫密档,洛羡曾于三年前,密令北师城粮商,以三倍市价收购秦州流民所携祖传玉佩——共收得七千二百枚,熔铸为长公主寿辰贺礼之基座。**
裴夏呼吸一窒。
洛羡放下银勺,指尖拂过酒樽表面,那三行金字随之消散,只余酒面微澜。
“你可知,为何我肯见你?”她背对着裴夏,声音冷得像冰泉深处涌出的水,“因为那七千二百枚玉佩里,有六百枚,来自渭阳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渭阳镇,是我母族故里。”
裴夏僵在原地。
他想过洛羡的冷酷,想过她的权谋,想过她对李卿的忌惮……却从未想过,这柄悬于幽南之上的利剑,剑柄之下,竟缠着如此沉重的旧血。
洛羡终于转身。
她脸上再无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三倍。”她说,“按十七万人,三个月口粮,十日内,粮队启程,经雁门关,入秦北。”
裴夏深深吸气,抱拳:“谢长公主。”
“且慢。”洛羡抬手,指向那株枯梅,“你既懂秦人,可知此树为何不凋?”
裴夏摇头。
“因根须之下,埋着渭阳镇七百具尸骸。”洛羡声音毫无起伏,“树根吸饱了血,便忘了冬寒。”
她看着裴夏,眼神锐利如刀:“李卿若想活命,就别学这梅树——吸了血,便以为自己不死。”
裴夏心头巨震,额角沁出细汗。
洛羡不再看他,转身步入暗门。
临消失前,她留下最后一句:“明日卯时,鸾宫偏殿,签押文书。带晁澜来。我倒要看看,教出你这般‘恰到好处’之人的,究竟是何方高明。”
暗门无声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裴夏独自立于墨玉中央,影子被穹顶流光拉得极长,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中,那枚乌木牌静静躺着,“归藏”二字下,晁澜刻的七道短痕,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成了八道。
他猛地攥紧手掌,木牌棱角硌进皮肉,渗出血丝。
原来。
她早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洛羡要见的,从来不是裴夏。
而是晁澜。
而晁澜,早将自己,连同整个秦北,作为祭品,摆在了这盘棋的中央。
裴夏低头,看着墨玉地面映出的自己。
那影子里,除了他,还多了一道模糊的、披着鸦青大氅的侧影。
影子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像告别。
又像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