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下,雨彻骨生寒。
在被渡慈念强硬的送进千丈佛像内之前,绫芷愁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了许多尘封已久的事情。
绫家之人不能动情。
绫家先祖故而创造了一门心法,用以隔绝情感。
绫家人虽然仍可传宗接代,却感知不到爱意,其他六情也十分薄弱。
这便是绫家最后的自保手段了。
可即便有这等绝情绝欲的心法镇压,绫家漫长的历史中,也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挣脱枷锁,真正动了情的人出现。
而为了避免沦落为情魔的载体,这些动了情的绫家人最终都在在情魔复苏前,走向了死亡。
为了等待与白龙逆鳞共鸣的人,绫家的人几乎付出了一切。
而绫芷愁更是如此。
如果说其他人还有退路,可以一死了之,绫芷愁则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她彻底复苏了情魔,强行将情魔的载体变成了自己,也就此隔绝了其他人的诅咒。
达到五境后,绫芷愁甚至无法死去。
压制着情魔的绫芷愁共鸣了白龙逆鳞,一旦死去,情魔便会降临。
她弱小时,降临的情魔也会跟着弱小。
那有什么所谓呢?
情魔不死不灭,强大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只要她活着,一路活到瑶光,天下便会多出一尊强大到天地失色的瑶光。
绫芷愁甚至做好了准备,炼出了乾元界种。
待她瑶光后,将所有人全部放进乾元界种之中,再利用情魔的特性与欲魔对抗。
如此便能一劳永逸。
黑龙血肉与人族根基对上了白龙逆鳞与人族根基,谁会赢呢?
赢得一定是她。
上古白龙将黑龙击败,如今到了她,不过是再击败一次罢了。
所以绫芷愁必须小心再小心。
绝不能动情。
绫芷愁认为这天下没有任何人能让她的情感出现波折。
直至她遇见了那个被枭追杀的少年。
她来迟一步,枭杀害了所有人,留下的只是一个灰头土脸都掩饰不了相貌非凡的少年。
很多很多年后,绫芷愁才终于意识到。
这是她的劫。
她的情劫是路长远,而路长远重走红尘的太上劫是她。
这是两个人的宿命。
与虚无缥缈的天道无关,与作乱世间的欲魔无关,与这尘世间的一切因果都无关。
渡劫的两人相遇了,仅此而已。
可相遇的那一年,谁又知道谁是谁的劫数呢?
“你想与我结成道侣吗?”
“是,我很喜欢阿芷。”
少年眼神炙热而真挚,可面对这样的情感,绫芷愁其实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只能死死咬住舌尖,任由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感,随后冷冰冰地吐出八个字:“人间不平,此生不嫁。”
若是人间平了呢?
人间若平,她身上的情魔便被她彻底炼化,她便是情魔,她当然可以动情。
所以,阿远再等等我吧。
作为代价,你可以去寻很多很多的女子,也可以找很多很多的情人。
绫芷愁甚至试图给少年找过女人,但一如当年羽月仙宫的仙人没办法给少年塞人一样,她也做不到给少年塞人。
这番尝试,最终也沦为了徒劳。
少年的眼里,从始至终没有其他人。
那该如何做呢?
绫芷愁甚至想过,是否该学着其他绫家先祖那样,直接将自己的身子完完整整地交给少年?
但当她真正靠近时,却绝望地发现,她连这也做不到。
其他的绫家人身上的负担远没有她身上的重,她光是牵着少年的手,情魔便有夺舍的触动感。
若是真跨过了那一步,将自己彻底给了少年,后果会如何?
绫芷愁不知道,所以不敢如此做,只能日复一日的告诉自己。
“人间不平,此生不嫁。”
这是她的命,也是绫家的命。
绫芷愁并非是懦弱的女子,属于她的责任与宿命,她会直面,而非逃避。
好在少年说会等她。
绫芷愁便发了疯的修行,短短几十年,她便立于修仙界之巅,一手创办了日月宫,名震天下。
或许是《十六明月花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绫家的心法起了作用。
绫芷愁愈发的偏执。
请记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为了荡魔,为了人间太平,她可以不择手段。
优柔寡断的人,没办法在乱世活下来。
绫芷愁不断地催促自己。
需要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点,只要等到自己彻底登临瑶光之境,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就如此,那一日突兀的到来了。
苏无相入魔被镇压,日月宫的右护法,那个陪伴了她无数岁月的玄衣少年,手中握着一柄并不是断念的凡铁长剑,缓缓指向了她。
“停手吧,阿芷。”少年的眼中满是疲惫与痛苦。
“路长远,你也要违逆本座吗?!”
她与玄衣少年自此分道扬镳。
并非是昔日的感情出现了裂痕,也不是什离奇的恩怨情仇,单纯的只是他们的理念,已经背道而驰。
偏生理念不合是世间最没办法共存的事情。
最讽刺的是,他们两人的最终目的,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都想救下这个糜烂的,腐败的人间。
路长远走后,绫芷愁在日月宫主的座椅上枯坐了三日。
“也好。”
绫芷愁干枯的嘴唇微微开合,喃喃自语。
其实她早就有从少年身边离开的想法,只是每次看着少年的眼睛,她的本能便会升起万分的不舍与眷恋。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拉扯,将她日夜折磨得痛不欲生。
如今倒是好了。
阿远走了,自己便无所顾忌,可以彻底杜绝情感的波动。
果不其然,在斩断羁绊后,绫芷愁的修为精进得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修道二百年,她已来到了瑶光的门槛之前,仅仅差一步,她能掌控一切。
修仙界会随着她的想法转动。
此为创世。
此为情。
只要渡过这最后的瑶光大劫,她便可功德圆满,去寻回她的阿远。
届时,阿远若是愿意,她仍旧可给阿远作妻。
哪怕是作妾也是无妨的。
若阿远不愿,那也就罢了。
仍旧做回朋友便是。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感情的纠纷,只是救世的理念不同。
只要她真正荡平了这世间的妖魔,救了这苍生,阿远自会明白,她走的路才是对的。
事情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意外。
不知为何,修仙界近乎所有的顶尖魔修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竟破天荒地聚集在一起,开始疯狂地对她展开围剿与追杀。
她底蕴深厚,那群魔修哪儿是她的对手,即便一拥而上,也让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绫芷愁且战且退,最终逃入了星落谷。
她不能再拖了。
瑶光劫尽在眼前,她要尽快渡劫。
随着她一步踏入星落谷深处,大雨裹挟着雷,将世间照亮,漫天的雷霆轰然砸落。
出乎她预料的是,那群原本紧追不舍的魔修似乎被天地威压所震慑,又或是真的怕了她临死反扑,竟迟迟不敢踏入星落谷半步。
她的劫渡得很顺利。
渡雷劫,登天梯,斩孽身。
她的孽身自然是情魔,那个生的与她一模一样的情魔。
斩了情魔,吃了情魔,她就能登临瑶光!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魔修们胜券在握的狂笑声。
“我等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这贱人还在渡劫,快想办法影响她的心神,快!否则等她斩了那孽身,一切休矣!”
“好在,好在先前留了手段,哈!”
绫芷愁本不欲理会那群魔修,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她即将功成。
“日月宫主!你当真不回头看看吗?我们可是捉了你的右护法来!”
什......么!?
这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绫芷愁的心中。
哪怕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这是陷阱,也毫无作用,因为绫芷愁立刻知晓,这群魔修是被谁阻拦了。
阿远来帮我了?
绫芷愁本能地,僵硬的回头。
却没看见玄衣少年的身影。
只是不见玄衣少年的身影罢了。
在那一群魔修狰狞的包围圈中心,确实存留着属于右护法的气息,也确实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件属于右护法的东西。
此刻那东西正被一名魔修死死抓在手中。
那是一张,不,半张血淋淋的人之面皮。
绫芷愁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脸皮。
斩孽身的时候,她见到了这一张脸皮,心境的决堤,最终成为了压垮她的巨石。
故而。
情魔汹涌而来。
压抑了百年的,甚至更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滔天的愤怒与情感吞噬了绫芷愁的一切。
星落谷无人生还。
所有的魔修,无论是出手的还是围观的,全部死在了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