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年三月廿一,云中县塾,收息三百两】
【癸亥年四月初七,云中县衙废墟,收息五百两】
【癸亥年五月初三,龙鳞江渡口,收息一千二百两】
……
最后三对金环上,蚀刻的却是:
【癸亥年六月十九,冀国公帐下,进献‘蚀心散’方三份】
【癸亥年六月二十,冀国公帐下,进献‘续命丹’残方一份】
【癸亥年六月廿一,冀国公帐下,进献‘紫霄焚脉术’引子三枚】
狗哥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不……不是我……是赵伯逼我的!他拿我娘的牌位威胁我!”
鬼面修士终于开口,声音如砂纸磨铁:“赵守义的牌位,今晨已随他尸骨,沉入龙鳞江底第三弯。你娘的牌位……”他顿了顿,鬼面下那双眼眸幽光暴涨,“在冀国公府地窖第七层,同三百七十二具枯骨一起,泡在‘养魂液’里。”
狗哥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鬼面修士腰间佩剑——剑柄末端,赫然嵌着一枚微缩青铜印,云纹缠绕,“冀”字完整无缺。
“你……你是冀国公府的人?”
“不。”鬼面修士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左颊横贯三道旧疤,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耳洞里穿的却不是金环,而是一枚墨玉耳钉,玉面阴刻着半株断枝药草。
“我是药师门徒。”他声音平静无波,“沈漓师姐座下,执刑堂第七代守炉人,姓孟,单名一个‘烬’字。”
古千尘指尖一顿,碗中疙瘩汤漾开细密涟漪。
孟烬的目光终于转向古千尘,视线在他小臂内侧的云纹上停留三息,忽而抬手,将一枚漆黑药丸弹入古千尘碗中。药丸入汤即融,汤色由清转褐,腾起一股奇异甜香,混着苦杏仁与陈年松脂的气息。
“‘回春丸’。”孟烬道,“沈师姐让我带给你。她说,你若尝得出这味儿里缺了哪一味主药,便准你明日卯时,进药师门山门。”
古千尘没动汤碗,只盯着孟烬右耳那枚墨玉耳钉。玉质温润,断枝药草的切口却锋利如刀——分明是用药杵硬生生砸断的。
“缺了龙鳞江底三尺淤泥里长的‘忘忧苔’。”他忽然开口,“此物十年生一叶,百年凝一露,露珠入口即化,无色无味,却能中和回春丸里所有燥烈之性。没有它,这丸子吃下去,半个时辰后,你全身骨头会酥软如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孟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隐没。他转身走向狗哥,俯身拾起一枚刻着“云中县塾”的金环,指尖拂过蚀刻小字,金环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血雾。
“云中县塾被推平那日,你站在校场东边第三棵槐树下,数了三十七个孩子被拖走。”孟烬声音依旧冰冷,“其中二十三个,被装进麻袋运往冀国公府西角门。剩下十四个……”他直起身,鬼面重新覆上,“在地窖第七层,和你娘的牌位一起,泡在养魂液里。”
狗哥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呜咽,双目暴突,七窍缓缓溢出黑血。他想伸手去抓孟烬的袍角,指尖距那玄甲尚有半寸,整个人猛地一挺,四肢僵直如弓,随即软塌塌瘫作一团。
孟烬看也不看他,只将手中金环轻轻一捏。金环无声碎裂,粉末簌簌落下,混入狗哥身下未干的黑血,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聚成一只寸许长的黑色甲虫,振翅欲飞。
“蚀心散的母虫。”孟烬屈指一弹,甲虫应声炸开,化作一蓬腥臭黑雾,“冀国公府用它试药,也用它杀人。今日起,云中县境内所有蚀心散,皆由药师门接管炼化。”
他转向古千尘,鬼面后的目光如实质般沉重:“沈师姐还说,若你问起‘回春鱼’为何难吃……便告诉你:因为真正的回春鱼,从来不在龙鳞江。”
古千尘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只在龙鳞江底三尺淤泥里,靠吞食‘忘忧苔’的根须存活。离了那淤泥,离了那苔藓,它就是条烂鱼。”孟烬顿了顿,玄甲肩头螭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鳞片微微翕张,“沈师姐让你明日卯时进山门,不是去见她。是去见一条,已经饿了七百年的鱼。”
夜风卷着炭灰扑进店里,吹熄了最后一簇余火。远处巡检修士的哨音尚未停歇,而药师门玄甲踏出店门时,整条街的灯笼忽然齐齐一暗,再亮起时,灯火已泛出淡淡青碧——如同龙鳞江底,淤泥深处,那抹无人得见的幽光。
李秋辰望着古千尘碗中渐渐冷却的褐色汤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回春丸里,除了忘忧苔……还少一味‘镇魂砂’。此物需以金丹境修士临终前最后一口怨气淬炼,百人之中,未必有一人能凝出一粒。沈小姐……”
古千尘打断他,将汤碗推至桌沿,任那褐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别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抬起手,小臂内侧云纹悄然隐没,唯余皮肤下一道极淡的青痕,蜿蜒如江,奔流不息。
店外,更鼓三响,已是子时。
狗哥的尸身旁,那堆金环缝隙里,正悄然渗出细密水珠——浑浊,微腥,带着龙鳞江底特有的淤泥气息。水珠越积越多,终于汇成一线,蜿蜒爬过青砖缝隙,径直流向古千尘轮椅前不足三寸处,停住。
水珠表面,倒映出古千尘的眼睛。
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