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辰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朝浮屠塔方向走去。
“喂!”程紫萱急追两步,“你去哪?”
“煮饺子。”他头也不回,“老板娘说,大雪包的韭菜鸡蛋馅,得趁热吃。”
程紫萱僵在原地。
她看见李秋辰背影在雪光里渐渐变小,却莫名觉得那身影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块坠入深海的玄铁,无声无息,却压得整座玄冰城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古千尘那日电梯口的话——“星宫上院的水很深。”
原来不是比喻。
是实打实的,深不见底。
李秋辰推开医馆厚重的青铜门,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大雪果然坐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正用擀面杖碾着面皮,动作舒缓,眉目温润,仿佛世间再无烦忧。
“回来了?”她抬头一笑,额角沁着细汗,“快洗洗手,饺子马上下锅。”
李秋辰默默走到水池边,掬起一捧清水。水流滑过指缝,他盯着自己倒影——水中少年眉目清俊,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幽暗。忽然,倒影里泛起细微涟漪,一缕银光自他耳后悄然浮现,又倏然隐没。
大雪没回头,却似有所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秋辰啊,你最近……睡得安稳么?”
李秋辰擦干手,接过她递来的竹筷:“嗯。”
“那就好。”大雪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模糊了她半张脸,“听说狗哥的事了?”
“听说了。”
“你觉得……是他该死么?”
李秋辰夹起一枚刚出锅的饺子,吹了吹热气,咬下一口。韭菜鲜香混着蛋香在舌尖炸开,烫得他舌尖微麻。
“不该。”他咽下食物,声音平静,“他该活着,把知道的说出来。”
大雪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可有些真相,比死亡更烫嘴。”
她转身舀起一勺高汤,缓缓注入锅中。汤汁翻滚,浮起几粒金黄油星——那是用百年雪莲根熬的底汤,专解百毒,亦可……封喉。
李秋辰低头吃饺子,没再说话。
窗外,风雪又起。
浮屠塔顶层,建木投影无声闪烁。某间密室深处,古千尘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三枚玉简。其中一枚正泛着幽蓝微光,影像里,狗哥濒死的面容反复闪现。
他伸手,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点。
光影骤灭。
另一枚玉简亮起,浮现一行小字:“蜕鳞膏成分分析完成。结论:非药典所载任何配方,核心药引……疑似‘森罗经·蟠桃篇’逆运法所生血髓。”
古千尘指尖一顿,唇角微扬。
第三枚玉简始终漆黑,却在他袖中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般搏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腕骨处,一枚银色鳞片若隐若现,形状、纹路、搏动频率,与李秋辰掌中那枚,分毫不差。
医馆灶台边,大雪盛好两碗饺子,推一碗到李秋辰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
“趁热。”她说。
李秋辰拿起筷子。
竹筷尖端,在触及饺子的刹那,无声裂开一道细纹——那是他今日第三次强行催动“一梦醉千秋”体术,经脉不堪重负的征兆。
大雪望着那道裂痕,没说话。
她只是悄悄将左手探入围裙口袋,握紧一枚早已备好的青玉瓶。瓶中药液澄澈,映着窗外雪光,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碧色。
——那是听风楼最高权限药剂,“忘川引”。服下者,可斩断三年内所有记忆,包括血脉烙印、功法痕迹、乃至……最深刻的执念。
她没拿出来。
只是静静看着李秋辰低头吃饺子,看着他耳后银光一闪即逝,看着他指节因压抑而微微泛白。
饺子吃到第七个时,李秋辰忽然开口:“大雪姐。”
“嗯?”
“如果有一天,”他筷子停在半空,热气氤氲,“我发现最该信任的人,给了我最毒的药……我该先咽下去,还是……先捅他一刀?”
大雪舀汤的手稳如磐石。
她将最后一勺汤倒入碗中,汤面平静无波。
“秋辰啊,”她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药苦,刀冷。可真正的医者……从来不用刀,也不逼人喝药。”
她抬眼,目光清澈见底:“我们只等病人自己,把药……熬成解药。”
李秋辰怔住。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
窗外风雪正紧,建木枝桠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影子投在医馆窗纸上,狰狞如鬼爪。
而窗内,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正袅袅升着白气。
那白气盘旋上升,渐渐散开,又悄然聚拢,在半空勾勒出三个模糊字迹:
森、罗、经。
随即,被一阵穿堂风彻底吹散。
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