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3章 一餐一饭皆是深情不负卿(1 / 2)

林微言的母亲要来镇江,这事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跟沈砚舟开口。

那天傍晚,她坐在书脊巷的工作室里修一册民国年间的《诗经》,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她用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蘸了浆糊正要往虫洞上贴,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下周三到镇江,住几天。你那里方便吗?”

林微言的手一抖,补纸歪了半寸,贴错了位置。她把镊子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母亲的“住几天”,从来不只是住几天。三年前母亲来镇江,翻遍了她的冰箱,说了一句“速冻食品吃了会变傻”;两年前母亲来,检查了她所有的抽屉,说了一句“二十八岁了连个像样的碗碟都没有”;一年前母亲来,临走时站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比说了什么更让林微言心慌。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我妈下周来。”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种事不该在微信上说。她补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管。”

沈砚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几号到?”

“下周三。”

“我去接。”

“不用。”

“几点的高铁?”

林微言叹了口气,把车次信息发了过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诗经》,可手里的镊子怎么都不听使唤。她索性把工具一放,靠在椅背上,看着工作室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初夏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笑她。

陈叔从旧书店那边踱过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的茶,往她工作室门口一靠,也不进来,只是隔着门槛问了一句:“你妈要来?”

“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陈叔倒了杯茶递给她,“你每次遇到搞不定的事,眉毛就拧成古籍装订线。你妈来是好事,躲了五年,该见见了。”

“我没躲。”

“你没躲,就是五年没让她见着沈砚舟。”

林微言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是陈叔自己配的,老白茶里加了一小片陈皮,喝下去暖融融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周三下午,林微言提前关了工作室,回家收拾屋子。她在厨房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做什么菜。母亲的口味她当然知道——不吃辣,不吃香菜,偏爱清淡的淮扬菜,尤其喜欢狮子头。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层里有几袋速冻水饺,冷藏层里有半盒鸡蛋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她站在冰箱前,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打开冰箱就知道了。”

林微言把冰箱门关上,拿起手机给沈砚舟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办公室。

“我妈不吃辣,不吃香菜,喜欢清炖狮子头。”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她血压有点高,汤不能太咸。她喝茶只喝龙井,水温不能太高,八十度就够了。她——”

“微言。”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很稳,“我在超市。”

林微言愣了一下。

“你冰箱我上次看过了,空的。我现在在超市,买了排骨、青菜、豆腐,还有一条鲈鱼。狮子头的肉馅我让师傅现绞了,肥瘦三七开。”他顿了顿,“龙井我家里有,明前的,去年留的。水温我会控制。”

林微言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见电话那头有超市的广播声,有称重台“嘀嘀”的响声,还有沈砚舟翻购物清单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慢热起来的汤。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家冰箱是空的?”

“上次给你送书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砚舟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冰箱里那盒牛奶过期十七天了,我帮你扔了。”

“沈砚舟。”

“嗯?”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砚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超市的嘈杂吞掉:“微言,你妈也是我妈。不用谢。”

林微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手机拿远了些,深吸一口气,再拿回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你买完直接过来,我把客房收拾一下。”

“客房不用收拾。”沈砚舟说,“我今晚住工作室。把主卧让给你妈,你睡次卧,我明天早上再过来做饭。”

“你不用——”

“微言,听我的。”

他挂了电话。

林微言站在厨房中央,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已经只剩下忙音。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棵树的叶子比刚才亮了一些。

周三傍晚,沈砚舟准时出现在镇江高铁站的出站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把伞。林微言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藕色连衣裙,头发特意放了下来,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林微言瞪他。

“没笑。”他把嘴角收回去,“你头发放下来好看。”

“我以前也放过。”

“以前你没别发卡。”

林微言抬手就要去摘发卡,被沈砚舟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贴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秒就松开了。“别摘。你妈看着呢。”

林微言转头一看,母亲已经拖着行李箱走到出站口了。老太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锁定在两人身上。她先看林微言,再看沈砚舟,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上。

“妈。”林微言上前接过行李箱。

“阿姨好。”沈砚舟伸手去接行李箱的另一边,“我来。”

林母松了手,但目光没有离开沈砚舟的脸。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微言心里一紧的话:“小沈比照片上瘦。”

沈砚舟笑了笑,没接话,拎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林微言跟在后面,听见母亲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没变。”

“什么没变?”

“看你的眼神。”林母说完就加快了脚步,把林微言一个人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晚饭是沈砚舟做的。

林微言本来想帮忙,被母亲一个眼神按在了沙发上。林母坐在餐桌旁摘菜,眼睛却一直往厨房方向瞟。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从餐桌能看见沈砚舟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切菜的动作很稳,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姜片和葱段的清辛。

“他常做饭?”林母问,语气很随意。

“不常。”林微言老实回答,“他工作忙。”

“那今天这顿饭,是特意为我做的。”

林微言没说话。她看着沈砚舟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五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沈砚舟有一次想给她做饭,结果把糖当成了盐,炒出来的菜甜得没法吃。她当时笑他“律师的手只适合敲法槌”,他板着脸说“下次一定成功”。后来没有下次了。分手来得太快,那盘失败的菜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顿“一起做的饭”。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林微言不知道这五年他练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每一次都在想,如果能重来,那盘菜该放多少盐。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林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动得比平时快。狮子头清炖得恰到好处,肉质细嫩,汤色清亮;鲈鱼蒸得火候正好,筷子一拨,鱼肉像蒜瓣一样散开;豆腐是家常做法,但勾了薄芡,挂着汤汁,鲜而不腻。

“小沈。”林母放下筷子,“你这狮子头,跟谁学的?”

“跟我爸学的。”沈砚舟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他生病那几年吃不了硬东西,我就学着做软烂的菜。狮子头他最爱吃。”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林微言低头扒饭,余光看见母亲的手在汤碗边缘停了一下。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林母问。

“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去公园下棋。”沈砚舟顿了顿,“他让我问您好。”

林母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喝完她把碗放下,看着沈砚舟,那个眼神林微言太熟悉了——是审视,也是打量,还夹杂着某种她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当年的事,”林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微言跟我说过一些。不全。我想听你说。”

林微言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筷子。她看向沈砚舟,后者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放下筷子,把双手平放在桌上——那个姿势他在法庭上常用,表示“我准备好了,你问”。

“阿姨,当年我离开微言,是因为我爸的医药费。顾氏集团提出合作,条件是让我做他们法务顾问,同时——制造一个让微言死心的理由。”沈砚舟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事实,“我选了最伤人的方式。因为我知道,如果让她知道真相,她一定会等我。我不想让她等。”

林母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凭我当时一无所有。”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一个生病的父亲和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微言跟着我,只会吃苦。”

“你觉得她怕吃苦?”

“她不怕。但我怕。”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微言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去看沈砚舟,他的侧脸在餐厅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料到的话:“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林微言愣住了。林母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变得平淡了:“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他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我家里人不同意,他跑到我家里去,跟我妈说‘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怕她跟着我吃苦’。我妈后来跟我说,就冲这句话,这个人可以嫁。”

餐桌上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像是有什么冻住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小沈。”林母把汤碗放下,“你当年做错了。”

“我知道。”

“但你做错的方式,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林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总觉得替女人做决定是保护。其实女人要的很简单——你把她当个人,别当瓷娃娃。”

沈砚舟低下头。“阿姨,我记住了。”

林母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经过林微言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在林微言肩膀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力道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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