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坐在椅子上,看着沈砚舟。他也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林母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沉默。
“沈砚舟。”林微言先开口。
“嗯。”
“你下次要是再敢替我做决定——”
“不会了。”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再也不会了。”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坐下,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他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狮子头做得不错。”她说。
“你妈吃了两个。”
“我吃了三个。”
沈砚舟抬头看她,眼里有了一点笑意。“你平时只吃一个。”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沈砚舟想起五年前图书馆里的某个下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线装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他当时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最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那天她在看《花间集》。他问她在看什么,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不懂”。
后来他花了五年时间,把《花间集》的所有版本都研究了一遍。只是她不知道。
晚上林母睡主卧,林微言睡次卧,沈砚舟住工作室。林母睡前把林微言叫到主卧门口,给了她一罐自己腌的酱菜。
“给小沈的。”林母说,“他今天做的菜偏淡,下次让他加点这个。”
林微言接过酱菜罐,透明的玻璃罐里酱黄瓜切得整整齐齐,码得密密实实,是母亲惯常的做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差回来,母亲都会提前腌好一罐酱菜放在冰箱里,说“你爸在外地吃不惯”。
“妈。”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林母摆了摆手,把门关上了。
林微言拿着酱菜罐下楼,穿过书脊巷的石板路,走到沈砚舟的工作室门口。灯还亮着,他在里面敲键盘。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推开门,沈砚舟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书。他看见她手里的酱菜罐,愣了一下。
“我妈给你的。”林微言把罐子放在桌上,“她说你菜做淡了。”
沈砚舟接过酱菜罐,拧开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妈腌的酱黄瓜,比外面卖的好。”
“她腌了三十年。”
沈砚舟把罐子盖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微言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她不得不仰起脸。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拦着我说那些话。谢你让我在你妈面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谢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林微言看着他。工作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那点疲惫和紧张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他的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砚舟,你以前总皱眉。”
“现在也皱。”
“但比以前少。”她收回手,“我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没变。看我的眼神没变。”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林微言太熟悉了——专注的、克制的、像在法庭上盯着一个关键证据,但又不完全一样。法庭上他的眼神是冷的,此刻是暖的,暖得像夏天傍晚的余晖,把整间屋子都照得软了。
“你明天还来做饭吗?”她问。
“来。”
“我妈后天走。”
“我送。”
“沈砚舟。”她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住工作室了。家里有地方。”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林微言见过——在法庭上他打赢了一场不可能的官司时,眼睛就是这么亮的。但这次亮得不一样,更慢,更软,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从灯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漫。
“好。”他说。
林微言转身要走,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贴在她腕骨上,不重,但很稳。
“微言。”
“又怎么了?”
“你今晚穿的裙子好看。”
“你下午说过了。”
“下午说的是头发。”
林微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藕色连衣裙,裙子是她特意换的,换之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十分钟。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砚舟松开她的手腕,“你换了裙子才出门的。我看见了。”
林微言的脸红了。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砚舟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做狮子头,你妈要是再夸我,你可别吃醋。”
“谁吃醋了!”她头也不回地甩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但落在她耳朵里,比书脊巷初夏所有的槐花加起来都甜。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和远处江面的潮气。林微言沿着石板路往家走,路过陈叔的旧书店时,发现书店的灯还亮着。陈叔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看见她走过来,举起壶朝她晃了晃。
“你妈来了?”
“来了。”
“小沈做饭了?”
“做了。”
陈叔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妈当年嫁你爸的时候,你爸也穷。你妈跟你爸吃了三年咸菜。后来你爸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妈买了一坛子酱黄瓜。那坛子酱黄瓜吃了半年,你妈逢人就说‘我老公买的’。”
林微言站住了。“陈叔,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跟你妈是初中同学。”陈叔笑了笑,“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书店开在这条巷子里?你妈当年托我盯着你,怕你一个人在外地吃亏。”
林微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陈叔朝她摆摆手:“回去吧。明天小沈做饭,我去蹭一顿。”
林微言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铺在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走到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窗户,灯已经关了。次卧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留的。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沈砚舟刚才在工作室里说的那句话——“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其实她早就给了。从他第一次出现在书脊巷,手里捧着那册被雨打湿的《花间集》开始,她就给了。只是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确认的瞬间。
今晚,她确认了。
林微言推开门,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经过主卧时她停了一下,听见母亲在门后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回到次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微信:“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买。”
她回了三个字:“狮子头。”
沈砚舟秒回:“早餐吃狮子头?你确定?”
“确定。”
过了十秒钟,他又发来一条:“好。我六点起来炖。”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老槐树还在响,沙沙的,像谁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一遍一遍念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有狮子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