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6章 夜市危局,言语交锋(1 / 2)

江城的梅雨季,雨总是下得缠缠绵绵,刚歇了半日,傍晚时分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书脊巷往外两条街,便是江城老牌旧书交易市场。平日里白日还算清净,一到每周的夜市交易会,整条街区便彻底活过来。沿街一排排临时摊铺依次铺开,旧线装本、民国刊物、碑帖拓片、老旧画册层层叠叠堆在木案之上,泛黄纸页被塑料薄膜小心盖住,抵挡漫天飘洒的细雨。

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藏书爱好者、古籍商贩、文物掮客、捡漏的普通市民,人声嘈杂,混杂着雨打塑料布的噼啪声响,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旧纸张的霉香、雨水的湿土气,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炸食物香气,鱼龙混杂,明暗交织。

寸心斋工作室内,刚刚挂断律所助理电话的沈砚舟,面色沉得如同窗外的雨夜。

听筒里那番汇报还回荡在耳边——存放古籍走私受害藏书家笔录、交易流水复印件的档案室,下午遭人潜入盗窃。监控录像记录下来,作案男子一身普通工装,刻意压低帽檐,避开大部分高清镜头,只留下一个模糊背影。几份关键卷宗不翼而飞,其余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

对方动作极快,刚在文物圈子放出谣言抹黑林微言,转头就潜入律所偷窃证据,步步紧逼,不给人半分喘息空隙。

“卷宗原件都锁在律所加密保险柜,被盗走的只是复印件。”沈砚舟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快速梳理利弊,“可即便只是复印件,上面记录受害藏书家的个人信息、交易线索,一旦落入走私团伙手中,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藏家,立刻就会面临人身威胁。”

这才是最歹毒的地方。

拿不到核心法律证据,便调转矛头恐吓证人,斩断整条证据链。

林微言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刚刚打印完毕的古籍残页高清扫描件,听完这番话,心底也沉甸甸往下一坠。

“他们已经急了。”林微言轻声开口,“我们这边拿到伪页的物证,陈叔又掌握陆三的人脉手记,检测机构那边纸样理化结果很快就会出具报告。对方清楚,再放任我们查下去,整条走私链条都会暴露。所以才一边散播流言毁坏我的鉴定公信力,一边偷窃卷宗,威慑证人。”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雨丝敲打着木窗,噼啪作响。

陈叔傍晚临走前特意来过一通电话,告知消息:掮客陆三今晚确定会出席旧书夜市交易会。按照之前说好的,陈叔会以收购一套民国诗文集为理由,约陆三在夜市靠后段一处偏僻摊铺碰面。这是短期内,最有可能近距离接触陆三的机会。

风险显而易见。

卷宗被盗一事已经敲响警钟,走私团伙行事肆无忌惮,为守护利益不择手段。夜市人多眼杂,暗处不知道埋伏多少对方眼线,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甚至惹来难以预料的危险。

“要不,今晚就不要过去了。”林微言抿了抿唇,心底有一丝犹豫,“对方已经狗急跳墙,现在主动凑上去,太冒险。我们可以等律所那边排查完失窃线索,等理化报告正式出具之后,再从长计议。”

沈砚舟抬眼望向她,眼底审慎,却并未直接点头认同。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旧书市场方向亮起的成片灯火,隔着蒙蒙雨雾,点点光晕朦朦胧胧,“可是我们等不起。复印件失窃,那些藏书家随时会遭受报复威胁。理化报告出来固然是铁证,但那只能证明书页真伪,却无法直接锁定陆三以及背后的走私网络。”

“今晚的夜市,是我们难得可以当面试探陆三的契机。我们不直接摊牌,只做旁敲侧击。摸清他手上底牌,确认他背后团伙的动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微言脸上,语气放柔和几分:“当然,安全放在第一位。我们不会硬碰硬。我已经联系我所里信得过的同事,便衣混入夜市人流,在外围布控,保持远距离观察,一旦局势不对,立刻接应我们。”

林微言沉默几秒。

她心中清楚沈砚舟说得没错。敌人已经主动出手,一味退守,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

这套清代文集残卷,一页页残破纸页背后,是无数流失海外的珍贵古籍。身为修复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法分子肆意篡改文物,逍遥法外。

“我跟你一起去。”林微言抬起头,眼神坚定,“陆三认识陈叔,却未必认得我。我可以伪装成逛书市的普通买家,就近观察。古籍上很多细节,只有我能够一眼分辨,有些试探,由我开口,反而不会引起怀疑。”

沈砚舟本想劝她留在工作室,远离漩涡中心。可对上她澄澈而执拗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微言不是温室里需要被完全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多年浸泡在古籍修复行业,见过行业内部的明暗勾当,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这一场对峙,她的专业判断不可或缺。

“好。”沈砚舟轻轻点头,伸手理了理她耳边被晚风拂乱的碎发,“但你一定要紧跟在我身边,不要擅自行动,任何异样,第一时间给我信号。”

两人迅速做好出门准备。

林微言换下修复工作服,穿一件素色卡其色短风衣,斜挎一只普通帆布小包,包里装着便携放大镜、手机、小型录音设备。录音设备做过降噪处理,藏在帆布包内层夹层,外观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砚舟褪去正式西装,换上深黑色休闲夹克,褪去律师的凌厉气场,看上去就如同前来淘书的普通白领。口袋之中,放着定位报警器,一旦触发,外围布控的同事会立刻收到警报。

临走之前,林微言把工作台所有扫描底稿、样本记录全部锁进寸心斋的防火保险柜。门窗反复检查,落锁。

走出寸心斋,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细密雨丝飘落在脸颊,带着微凉的水汽。两人撑一把黑胶大伞,并肩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烟火缭绕的书脊巷,朝着人声鼎沸的旧书夜市走去。

越靠近交易市场,喧闹声便越发清晰。灯光成片铺开,人流往来如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雨声扑面而来。摊铺一盏盏简易白炽灯悬挂在棚架之下,光亮照得旧书页泛黄发亮。

形形-色-色的人驻足在各个摊位前,有人蹲在地上翻拣廉价旧杂志,有戴着白手套的资深藏家,小心翼翼翻看线装善本,也有眼神飘忽、来回游荡的陌生面孔,看似闲逛,实则不停扫视来往行人,正是混迹在此地的各路眼线。

沈砚舟不动声色环视一圈,视线快速扫过周边数道形迹可疑的身影,手臂轻轻虚揽在林微言身侧,把她护在内侧,避开拥挤的人流。

“陈叔约定的位置,在夜市最末尾,靠近围墙那一处古籍摊铺。”沈砚舟低声在林微言耳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被周遭嘈杂人声掩盖,“我们不要直接过去,先顺着摊铺慢慢闲逛,装作随意淘书,绕半圈再靠近。”

林微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摊位上陈列的旧书。

不少摊位之上,已经能看见高仿复刻的旧本,仿造工艺愈发高明,普通爱好者极容易上当受骗,可想而知,走私团伙在这座城市扎根有多深。

两人慢悠悠在书摊之间穿行,时不时拿起一册旧书翻看,装作被书页吸引,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周遭环境。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沈砚舟手机震动两下,代表外围便衣同事已经就位,分散埋伏在围墙四周、出入口等关键位置。

转过一排挂满碑帖拓片的摊位,终于看见约定地点。

那是一处简陋的临时摊铺,棚顶塑料布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摊子上摆着一堆民国诗文集、地方县志。

陈叔已经到了。老人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册线装旧书,神色从容,仿佛完全沉浸在选书之中。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滴溜溜不停打转,看人第一眼,先打量对方衣着打扮,估量身家底细。

正是陆三。

他身上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上戴着一串盘得油亮的星月菩提手串,嘴角挂着圆滑世故的笑,嘴上不停说着什么。此人混迹旧书市场多年,八面玲珑,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底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来了。”林微言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小声说道。

沈砚舟微微点头,两人没有立刻上前,停留在相隔两三个摊位之外,假装翻看一摞民国画报,隔了人群与雨雾,静静观察那边的对话。

“陈老,不是我不给您面子。”陆三的声音隔着嘈杂,断断续续飘过来,“那套民国诗文集,品相完整,存世量稀少,这个价位真的已经是友情价。您也知道,最近市面上好货越来越少,好多珍本,一出来就被境外的客户盯上,转手就是大价钱。”

他说话半真半假,有意无意,抛出“境外客户”几个字,既是吹嘘自己门路广,也是暗中示威。

陈叔捋了捋花白胡须,神色不动,慢悠悠回道:“陆老板,价钱我们可以慢慢谈。做旧书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何必追求一锤子买卖。只是我最近听闻一件趣事,市面上有些书商,拿到残本之后,把真页抽走卖掉,再补几页高仿,整套书留在国内糊弄藏家,不知道陆老板听过这说法没有?”

陈叔不动声色,抛出第一记试探。

陆三脸上圆滑的笑意微微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陈老,江湖之上什么人都有,这种缺德勾当,的确有宵小之辈做得出来。但我陆三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这种狸猫换太子的事,我是绝不沾手。”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串的动作,却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慌乱。

躲在远处摊堆之后的林微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砚舟侧过脸,视线和她短暂交汇。

陆三嘴上否认,可反应,已经说明心中有鬼。

就在这时,陆三目光不经意扫过周遭人群,视线朝着沈砚舟、林微言藏身的方向瞟过来。

林微言立刻低下头,伸手拿起一本旧画报,挡住大半张脸,装作认真翻看。沈砚舟也微微侧身,脊背放松,看上去就是一个被老画报吸引的普通顾客。

陆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几秒,没有发现破绽,才重新转回,继续和陈叔周旋。

“陈老,咱们不谈旁人是非。”陆三把话题强行拽回买卖上面,“您要是诚心想要那套诗文集,价钱我可以再让一点。不过今晚我还有别的要事要处理,不能耽搁太久。”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手表,眼神又朝夜市出入口望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汇合。

沈砚舟心中一动。难道除了陆三本人,团伙之中还有其他人今晚要来夜市碰面?

机不可失,不能一直远远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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