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过去。”沈砚舟低声道。
两人放下手中画报,迈步,慢悠悠朝着那一处摊铺走过去。雨水不停落下,伞沿滴落串串水珠。
“陈叔,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您。”沈砚舟语气自然,如同偶遇熟人,“微言说想来夜市淘两本老碑帖,没想到这么巧。”
陈叔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淡淡一笑:“原来是小沈、微言。你们也来逛夜市。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陆三,陆老板,旧书圈子里门路很广的书商。”
陆三听到名字,目光重新落到二人身上。他认得陈叔,却对眼前这一对男女没有印象。视线在林微言脸上停顿片刻,似乎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两位好。”陆三堆起满面笑容,伸手过来握手,眼神却在飞快打量二人,“鄙人陆三,做点旧书小生意。不知二位,也是藏书爱好者?”
沈砚舟伸手简单和他握了握,力道克制:“算不上资深藏家,只是个人爱好,偶尔收几本旧书闲读。”
林微言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摊铺上面摆放的几本线装书,淡淡开口:“我做古籍相关工作,过来看看能不能寻到几份合适的残页做参考资料。陆老板手上货源这么多,想必见过不少难得的旧本。”
她刻意没有直接报出“古籍修复师”的身份,只模糊说古籍相关工作,降低对方警惕。
可这句话落下,陆三眼底的警惕,反而又加重几分。他心思机敏,瞬间就把眼前女孩,和最近圈子里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流言联系到一起。
最近满城风雨,传言寸心斋修复师林微言,借修复之机调换馆藏古籍书页。
陆三细细再打量林微言的眉眼,记忆碎片拼接上来,心中咯噔一下——眼前这人,正是寸心斋的林微言!
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多了几分虚假的意味。
“原来是业内人士,失敬失敬。”陆三笑得皮笑肉不笑,话语之中暗藏机锋,“不过话说回来,古籍这一行水太深。再好的手艺,人心若是偏了,再好的古本,也容易出岔子。最近圈内传得热闹,说博物馆一套清代文集残本,送去修复,反倒闹出真伪风波。姑娘既然做这一行,想必也听过这件事?”
一开口,就主动抛出谣言,言语之中暗藏敲打,想要试探林微言的反应。
雨棚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敲打塑料棚顶,哗哗作响,隔绝一部分外界的人声。狭小摊铺之下,空气瞬间变得紧绷。
陈叔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插话,静观局势。
林微言神色淡然,没有被他的挑衅激怒,唇角浅浅勾起一丝平静弧度:“听过。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只是真相尚未落定,各种说法满天飞。真正判断书页真伪,靠的不是坊间传言,而是纸张纤维、墨料的理化检测,还有一页页比对虫蛀痕迹、旧污印记。”
她语气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科学检测报告出来,一切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倒是陆老板,消息倒是灵通,事情还没有定论,外面流言您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
一番话,轻轻巧巧,把对方抛过来的试探,又原样推了回去。
陆三眼神一眯。
这个女孩子,看着安安静静,嘴上功夫却一点不弱,完全没有被流言扰乱心神。
一旁的沈砚舟适时开口,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摊铺之上摆放的一册高仿线装书:“说起古籍真伪,现在市面上高仿技艺越来越高明,普通藏家很容易吃亏。陆老板常年经手这么多旧书,想必很懂得分辨真假。我最近接触几位藏书的朋友,都说前些年有人专门收集古本残卷,替换高仿书页,原版偷偷外流,不知道陆老板对这种案子,有没有耳闻?”
沈砚舟律师的本能,问话层层递进,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句句直戳对方的痛处。
陆三的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今晚怎么会这么巧?陈叔谈买旧书,突然冒出来这两个人,一开口,全都是围绕残本调包、古籍外流的话题。难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念头一闪而过,他心底的戒备提升到顶点。
可夜市大庭广众,周边来来全是人,他不能当场翻脸。一旦发作,反而坐实心中有鬼。
陆三抬手,故作无所谓地大笑两声,手串在手腕上哗啦轻响。
“沈先生说笑了。江湖之大,什么案子都有。可我就是一个做小买卖的书商,只管买卖收书,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哪里说得清。”他刻意回避核心问题,话锋一转,反过来试探,“听沈先生谈吐,不像是单纯的藏书爱好者。不知先生在哪里高就?”
“普通律所上班,处理一些知识产权相关案件。”沈砚舟半真半假,只说出宽泛的领域,没有报出自己律所与姓名。
“律所?”陆三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做知识产权法律的男人,再加上一个古籍行业的女生,今夜出现在这里,还和陈叔走在一起。这绝对不是偶然偶遇。
一瞬间,他脑海闪过白天律所卷宗失窃的消息。难道眼前这人,就是负责追查走私案的律师?
气氛陡然变得暗流汹涌。雨棚之内,四个人,表面谈笑风生,言语往来之间,句句都是陷阱与试探。
陆三眼神飘忽,下意识朝夜市入口瞥了一眼,像是想要尽快脱身。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陆三一拍脑门,找借口想要抽身离开,“我约了个客户,眼看时间快到,我得过去见一面。陈老,那套民国诗文集,咱们改日再细谈。今天实在是对不住,失陪,失陪。”
说完,他便打算绕开摊铺,转身就走。
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一旦他警觉,之后再想要接近,难如登天。
林微言目光快速扫过他帆布手提袋一角,袋口缝隙,露出半张泛黄书页边缘。那一页纸的虫蛀孔洞形状,她一眼就认出来——正是那套清代文集残本之中,流失真页其中一页独有的虫蚀缺口!
那一页真迹,居然就被他随身带来夜市!
林微言心脏猛地一跳。
物证就在眼前!
她不动声色,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砚舟胳膊,眼神飞快朝那只帆布包递了个信号。
沈砚舟瞬间领会。
“陆老板何必急着走。”沈砚舟往前轻轻踏出半步,不封堵全部退路,却恰到好处拦住一部分去路,语气依旧平淡,“难得遇上懂行的人。正好我朋友手上有几张古籍残页的照片,有些地方分辨不清,想请陆老板帮着长长眼,耽误您几分钟而已。”
陆三脚步顿住,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淘书,就是冲着他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夜市远处入口方向,传来两声短促的口哨。
是暗号!
陆三听见口哨,眼睛骤然一亮。是自己团伙的人到了。
周遭暗处,几道游荡闲逛的身影,脚步开始朝这边慢慢靠拢。那些人,方才还分散在各个摊位假装逛书,此刻接到信号,缓缓围拢过来。
陈叔脸色一变,悄悄抬手,口袋里摸到预先准备好的简易警报器,指尖已经按在按钮之上。
外围,沈砚舟安排的便衣布控人员,也察觉到局势异变,开始朝着摊铺快速靠近。
雨还在下。
塑料雨棚被雨水打得哗哗轰鸣,掩盖住底下一触即发的危机。
表面依旧是旧书夜市的热闹喧嚣,可这一处小小的摊铺周围,已经布下重重罗网。一边是走私团伙的爪牙,一边是暗中布防的调查力量。
陆三脸上那层圆滑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阴冷,扫过沈砚舟、林微言还有陈叔三个人,压低了嗓子,声音冷得如同雨夜寒风。
“看来,今天根本就不是偶遇。你们挖好了坑,等着我往里面跳,是吗?”
言语交锋到此,再也装不下去伪装。
夜市危局,彻底摊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