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县。」
林璧的语气不似前次那般客气,只道:「其他各县少的散了三、五千贯,多的已散过万,唯独陈留分文未动......究竟是百姓不愿贷,还是姜知县不愿散?」
「百姓不愿。」
姜潜还是那副模样。
林璧依旧没有动怒,反而问道。
「雍丘百姓起初也不愿,知县亲自下乡劝谕,劝了数日便愿意了。陈留百姓何以劝不动?」
「下官无能。」姜潜垂首。
林璧站在签厅里,望着这个垂首拱手的知县,半晌无言。
姜潜既不攀附,也不怨望,只是低头做他的知县,纯属无敌之人。
「姜知县。」林璧最终没有发作,只是将进度册收回袖中,「下个月考课,陈留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
「有劳提举。」
姜潜拱手。
按照此前富弼的要求,青苗法就是於开封府界诸县先行试办,为期一年,期间提举官的考课,既包括散钱多寡,也包括百姓愿请比例、抑配有无、甲头代赔等维度。
但说实话,按照大宋的官僚作风,最终还是归到「散钱多寡」这个核心上去。
当然了,这个考课指标是针对提举官的,不是针对知县的,所以其实是三司用指标压力提举官,从而让提举官为了自身利益去推进青苗法。
而遇到姜潜这种知县,那提举官就难做了。
不过林璧也是有办法的,既然他压不动,那就请能压得动的人来,毕竟三司上面非常重视这件事情。
因此,在报上去之後,「陈留县青苗钱一文未散」的事便在三司条例司挂了号。
吕惠卿安排人去查他。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姜潜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陈留知县,但在大宋的学术界、教育界却是个老资历。
其人师从孙复、石介,在泰山求学时,与文彦博、刘牧、祖无择等人为同窗,近些年又进了国子监,在国子监内的地位虽然不如周敦颐那般超然,但对於张载、程颐、程颢等人来讲也是前辈。
所以无论是在太学还是国子监,其人都是拥有相当影响力。
若是换成一般人,估计也就畏缩了,闲的没事惹他干嘛呢?
但吕惠卿毕竟不是一般人。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挑衅三司条例司,挑衅三司,乃至挑衅新法。
而也正因为姜潜有声望,所以吕惠卿反而觉得可以拿他来杀鸡儆猴,毕竟对他来讲,若是第一个拿出来祭旗的不够分量,反而失了威慑力。
不过吕惠卿也不是做事鲁莽的人,还是有点技巧的......虽然也不不多就是了。
他又指示林璧发公文催了数次,而陈留依旧一文不散。
月末,林璧最後来了一次,口头斥责姜潜「沮格诏令,玩视民瘼」,限期五日内开散。
不过这些话语,并没有留下什麽书面凭证,而且是两人对谈,也无第三人佐证。
姜潜下令把各乡里正召来。
里正们到齐後,姜潜将公文念给他们听。
念罢,厅里寂静非常。
「令君。」一名年长的里正开口,「要不我等也贷些?如此上官颜面好看,便不会为难令君。」
「全都由你贷吗?不摊给百姓吗?」姜潜看着他。
老里正嗫嚅半晌,摇了摇头。
「勿要慷他人之慨。」
老里正低下头。
「都回吧。」姜潜站起身来。「五日之後,我自有交代。」
五日後,姜潜依旧没有开散青苗钱。
他只是将陈留县知县印信封入木匣,连同告身文书一并递送开封府,附了一份呈文,只写了八个字。
「职在牧民,不敢强散。」
呈文送抵开封府当日下午,姜潜便称疾去官,携家眷出城,赁了一辆驴车,迳自往徂徕山方向去了。
这招直接把吕惠卿给干愣了。
他的剧本不是这麽写的啊!
而消息传入朝中,台谏立时沸腾。
司马光如获至宝,当天就写就了一封奏疏,把姜潜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然後延伸到了青苗法的弊端,末了又写「臣恐不止一姜潜,诸路州县强散抑配者比比皆是,愿请者未必得其钱,不愿请者被勒令具结罪状,名为利民,实则剥民」云云。
同日,右正言李常、监察御史程颢各上札子,皆以陈留事为引,请罢青苗法。
李常札子中明言提举官散钱考课之弊,称「散钱多者谓之能,散钱少者谓之庸,不散者谓之抗」。
程颢札子则引《孟子》「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之语,言青苗法名为便民,实为扰民......提举官迫於考课势须强散,而朝廷又诏令不得抑配,两条绳索反向绞勒,官吏左右为难,终将百姓夹在中间。
何郯亲自抱着一摞札子走进政事堂。
富弼坐在案後批阅文书,抬首看见何郯怀里那摞札子,沉默了一息。
「搁下吧。」
何郯将札子搁在案角,躬身退出。
富弼取下最上头一封,是司马光的,他认真读了一遍,然後又翻了几封,就怎麽都不
肯再翻了。
数日之内,台谏论青苗法的札子几乎要把富弼的案头给堆满了。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难得地齐心协力,发动士林舆论,去逼迫宰相。
「陈留姜潜去官一事,台谏论青苗法不便的札子积了厚厚一摞。」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坐在末座,面上没有表情,只道:「姜潜去官是他自己辞的,朝廷又没有罢他的官,若要严格来讲,该治他的罪才是!」
「治未得批覆即挂印而去的罪吗?」
张方平讥讽地问道。
闻言,王安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这事他自己就干过,不能说自己乾的时候是纯孝所以就能无视规矩吧?
王安石只好说道:「姜潜他自己不愿推行新法,挂印而去,这是他的选择。台谏以此为由论青苗法不便,是没有道理的。」
「是没有道理。」韩琦没有驳他,「但姜潜去官这件事本身便说明很多事情了,一个知县,宁可不做官也不肯强散青苗钱,王计相可想过这是为什麽?」
「因为他没试过便认定青苗法是弊法,此乃是偏见。」
王安石也是拗得很。
「偏见。」
韩琦却看着陆北顾,忽然问道:「陆参政与其熟识吗?」
陆北顾被点到名,抬眼。
「去国子监时有过数面之交,其人寡言,不与人争。」
这话也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分瞎编。
而陆北顾对於韩琦这般咄咄逼人,倒也乐见其成,省了他出面了。
「寡言不争之人,宁可挂冠也不肯强散青苗钱,人心如何向背?王计相你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