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不为所动,只道:「一人之去留,不足以定一法之存废。若因一人辞官便废一法,朝廷何曾立过法?」
「开封府界试办之事。」
富弼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王安石道:「姜潜去官一事已惊动台谏,若再有第二个姜潜,朝野之间便不止是札子论不便,怕要有人抬棺上疏了......不论怎样,手段都不要这麽酷烈,不能逼迫,晓得嘛?」
王安石很是不服。
温文尔雅,能干成新政吗?
但他也只能忍了。
会後,富弼来问王安石,陈留县的缺谁补。
「下官荐林璧。」
王安石说道:「让他去陈留做知县,以试办成效堵台谏之口。」
「知县是降用,他肯去?」
「肯。」
显然在王安石的铁腕手段下,不管林璧本人想不想去,这个烂摊子都得他来收拾。
很快,陈留新任知县林璧就到任了。
林璧也不是废物,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麽的,所以压根就没有升堂或者看帐籍,而是直接带人下乡去了。
他的计划,挨乡挨村地搞摊派。
林璧跑的第一站是陈留最偏远的马家寨,这寨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散在一片坡地上。
此时田畴里的冬麦刚返青,农人弯腰在陇间拔草。
「从谁开始?」他问老吏。
「寨中甲头姓马,是第三等户,有田百二十亩,为人还算公道。」
「去他家。」
马甲头正在院中劈柴。
见了新任知县,虽然不认识,但官袍总是晓得的。
所以他扔下斧头,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纳头便拜。
「马甲头请起。」林璧在院中矮凳上坐下,「青苗钱的事,寨里可有人说?」
马甲头站在那儿,手不知往哪放。
「前任令君在时也问过,寨里没人愿贷。」
「为何?」
马甲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利息虽低,终归是债,丰年肯定不觉得有什
麽,但若遇歉岁,青苗钱加上秋税,一齐压下来怕撑不住。」
林璧不接这茬,而是循循善诱,问道。
「寨里可有人因急缺钱去借民间高息的?」
「有。」马甲头往东边指了指,「刘二家,上月刚借了孙大户十贯,利息是倍称之息。借十贯,秋後还二十贯。」
「带我去看看。」
刘二家屋矮墙颓,几个孩子赤脚在院中泥地里刨虫子吃,两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旧衣,手指皴裂。
「当家的不在。」
一名妇人抬眼看了看来人,见是官员也不畏惧,或者说,她对於生活已经彻底麻木了。
「干什麽去了?」
「砍柴去了。」
「何时回来?」
「天黑。」
林璧在院中蹲下。
一个小女孩拖着鼻涕从他脚边爬过,手在地上捆了好几个泥印子。
「你家借孙大户的钱,是做什麽用的?」
妇人低下头,木然说道:「春耕要种子,去年收的谷不够吃,也留不下种......他爹说,借十贯,买种、买肥,秋後若能多打些粮,就能还上。」
「秋後若还不上呢?」
妇人没有回答,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林璧站起身,对老吏说:「记下来,马家寨刘二,借民贷十贯,倍称之息......若青苗钱散下来,他家该是最需要的那一拨。」
老吏有些不忍心,但看着林璧冷冷地眼神,还是记了下来。
跑完一圈回县衙,天已黑透。
林璧倒是很勤奋,洗过脸,吃了碗面,便将官吏召至签厅,铺开各寨甲头名册,逐一核对今日走访的人。
没办法,对於他来讲,也是压力山大。
「这名单上,马甲头是第三等户,若他保下有刘二这样的人,刘二来贷,他作为甲头不好不保。」
「刘二借的倍称之息,青苗钱二分息,孰轻孰重,他不用算便知道......若他来贷青苗钱,马甲头一保,这寨子便算敲开了。」
三言两语间,事情就这麽敲定了下来。
次日,林璧又跑了一个寨子。
这个寨子比马家寨富庶些,田多,有水渠。
甲头是第二等户,寨里有两户贫民欠着甲头的旧债,甲头很想讨好新任知县,说的也直白。
「他们若来贷就自然要保,不保谁替他们还我旧债?」
总而言之吧,陈留县的这些乡、村、寨里,什麽情况都有,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把整个陈留县跑了一圈,林璧最终制定出了方案。
「各寨不得统一开散,要先从有愿贷者的寨子下手,然後愿贷者凑齐十户、有甲头肯保,便成一保。」
「成保之後,县衙派人当场核户等、签保状、发钱!」
「不得发保状给甲头提前填写,更不得将册子发给里正让他们代签!」
「最要紧的是,每一张保状都得要有愿贷者本人的手印,谁把这给弄岔了,仔细你们的皮!」
下面的官吏噤若寒蝉。
「只是这般一户一户地核,进度怕比别县慢得多。」老吏斗胆开口道。
「慢就慢。」
林璧成竹在胸。
陈留县的青苗钱,开始以这般方式缓缓开散,为了防止胥吏、衙役们因为种种原因不尽心尽力,林璧是亲自盯着的。
当然了,林璧没有分身术,不能所有队伍都去盯着,但他会抽查,而且是不打招呼的那种。
甚至,在他动身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个队伍所在的乡。
在这种无形威慑之下,即便有同情百姓的胥吏、衙役,也没办法做什麽手脚了。
每到一处,林璧会亲自看着甲头画押以及贷户捆手印,又盯着胥吏将钱串子点清递到「愿贷者」的手中。
在这种缜密部署下,很快陈留县试行青苗法的进度就有了显着加速。
吕惠卿去陈留县视察的时候,林璧呈上的进度册,每页都有甲头姓名、贷户姓名、户等、贷额,而且该有的签字画押和手印,可谓是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