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傍晚。
纪观澜到修撰厅来取一份旧卷。
她取了卷,签了字,本该转身走了。可她在苏秦案边停了一瞬。
苏秦抬头。
纪观澜看着他。
「瘦了。」
「没有。」
「眼下有青。睡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秦顿了顿。
「习惯还没改过来。」
纪观澜没有追问什麽习惯。
她站在案边,看着苏秦的侧脸。灯火映着,年轻人的面容比入院时棱角分明了些,可眼底的那层青影,藏不住。
「等消息的时候,最忌自己吓自己。」
她的声音不高,只有苏秦听得见。
「能做的都做了。」
「消息来之前,先把觉睡好。」
说完,拿着卷,走了。
苏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半晌,端起案角那盏陆明谦泡的茶,喝了一口。
温的。
还没凉。
那天夜里,他比前几日睡得好了些。
不是不想了。
是纪观澜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心里那个一直在翻来覆去的东西。
能做的都做了。
他确实都做了。
剩下的,真的不归他了。
第九日。
傍晚。
苏秦回到青云会馆。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掌柜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柜台後面笑呵呵地招呼。
掌柜站在院门口。
等着他。
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苏家村来的!」
苏秦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接过信。
信皮上的字,他认得。
苏长河。族叔。族中如今管事的人。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和苏长河这个人一样规矩。
苏秦捏着信封,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拆。
手在抖。
很轻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不在,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
苏秦坐到桌前。桌上还搁着早上没收的茶碗和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而後拆开。
信有两页。
第一页,年节的问候。
苏长河写得四平八稳。说村里今年过年杀了两头猪,比往年多一头,是东头苏有田家养的,膘肥。说祠堂前几个月重新修过了,用的是苏秦寄回来的那笔钱,瓦换了,梁也加固了,过年那日族里老老少少进祠堂拜祖,体面得很。说族学开了春要添一位先生,正在托人打听,苏秦若在皇都有路子,帮着留意。说爹娘身体都好,就是念他,他娘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也不知秦儿在皇都吃没吃上饺子。
苏秦一行一行地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可信上写的全是日常。
字字寻常。句句安稳。
读到第一页末尾,翻过去,第二页。
笔锋,变了。
苏长河的字向来端正。可从第二页起头的第一行开始,字迹明显乱了。笔画抖,横不平,竖不直,像写字的那只手在发颤。
苏秦的呼吸,停了。
正月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雾大,什麽都看不清。守祠堂的老六头起了个大早,要去祠堂上头一炷香。他拎着香烛,摸黑走到祠堂门口。】
苏秦攥紧了信纸。
苏秦的手,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使劲眨了眨,逼自己看清後面的字。
叔到的时候,祠堂里烟雾腾腾的。你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旱菸袋搁在膝上,跟从前活着的
时候,一模一样。】
苏秦读到这里,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看。
【叔不知道你做了什麽。叔也不敢问太细。你三叔公不肯多说,叔也不敢问他。
信的末尾。
苏长河的字迹,渐渐又稳了回来。像写到後面,手不抖了,心也定了。
信读完了。
苏秦捧着两页信纸,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会馆院子里,有孩子在追着跑。新年的尾巴还没有过去,街上仍有零零星星的炮仗声。
三叔公回来了。
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
旱菸袋搁在膝上。
认得人。
说话清楚。
脾气没变。
第一件事是翻帐本。
翻完了嫌寿衣不舒坦,要换正经衣裳。
苏秦忽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一只手捂住嘴,怕隔壁的人听见。可肩膀在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抖了半晌,才渐渐平下来。
他把信纸一页一页理好,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那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多了一封信。
三叔公的名笺是空的。
三叔公的人,回来了。
苏秦合上名录,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後他取过一张纸,提笔,给苏家村回信。
信不长。
三叔公回来了,一切都好。寿衣替他换了,帐本也让他翻了。他老人家要吃的那顿席,我记
着。等我回家的时候,摆两桌。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老人家若问我在皇都做什麽。替我说一句,当差呢。规规矩矩的。他老人家听了就懂。
写完,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三叔公的消息到了。
可王虎的消息,没有。
苏秦把信封好以後,坐在桌前,又算了一遍时间。
他寄往二级院的那封信,走的急驿。急驿从皇都到二级院,最快五日。
信是正月初一发出的。
初五到,最快。
刘明和赵立收到信之後,若有消息,回信也走急驿,又是五日。
也就是说,他最快要到正月初十以後,才能收到二级院的回信。
今日是正月初九。
明天。
最快明天。
可也有另一种可能。
信到了。老王没有回来。
苏秦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纪观澜说过。等消息的时候,最忌自己吓自己。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名息穿过缝了。他亲眼看见的。
三叔公的名息穿过去了,三叔公回来了。名道和寒序的路子是对的。方法是通的。
老王的名息也穿过去了。虽然摇摇晃晃,可它过去了。最後那一下,新岁的气伸出手,牵了一下。
牵住了。
他要相信,牵住了。
第十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第十三日。
没有信。
这四天,是苏秦入仕以来最难熬的四天。
比在安丰境里开仓那一夜难熬。比在通济仓码头上定住断缆的粮船那一刻难熬。比除夕之夜松手的那一息难熬。
因为那些时候,他在做事。在做事的人没空怕。
这四天,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有等。
他每日照常卯时点卯。照常校卷。照常喝茶。照常和陆明谦、沈青崖说话。照常在黄昏时分走出修撰厅,经过後山的方向时朝问法台看一眼。照常回到会馆。
照常在进门的第一刻,看掌柜的脸色。
第十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一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二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三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每一日的「没有「,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口井里。咚的一声,回响很久。
第十二日那天夜里,苏秦翻来覆去到三更,忽然坐了起来。
他从箱底取出名录,翻到最里面。
两张空白的名笺。
左手那张,三叔公的。纸面光洁,一个字都没有了。
右手那张,老王的。同样空白。
可苏秦把老王那张名笺放在掌心,闭上眼,以名道法感去探。
空白的纸面上,什麽都没有。
一丝名息的残痕都没有。
名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
这是好事。
名息不在纸上,说明它没有回到纸上。它穿过了缝,去了新岁那一侧,没有被弹回来。
它在某个地方。
在它该去的地方。
苏秦把名笺放回名录,合上,收好。
躺下。
这一夜,他睡着了。
第十三日。
苏禾从学堂回来,带了一枝梅花。
学堂院墙外折的,粉白的花瓣,枝条上还沾着一点雪。
「哥你看,开得多好!」
苏秦接过来。
梅花半开,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他把梅花插在窗台的空瓶里,加了水。
看着那枝梅花,他想起了二级院。
刘明的信上说过,那枝干插在老王床头的梅花,半个月没枯。
因为他的大寒守着那个位置。
如今呢?
名笺上的名走了。他不再以大寒守着王虎的名。那张床边那层薄薄的寒,应该已经散了。
那枝梅花,枯了没有?
他不知道。
窗台上,苏禾带回来的这枝新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有水,它能活一阵子。
第十四日。
黄昏。
苏秦走出翰林院。
今日的暮色比前几天暗了些。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直没落下来。
他沿着平日的路,回青云会馆。
走到巷口,他远远看见了会馆的院门。
掌柜没有站在柜台後面。
掌柜站在院门口。
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