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巷口的方向张望着。
苏秦的脚步快了。
快了几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压慢了。
走到门前。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急驿!今日午後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苏秦接过信。
信封比往常鼓。
里面不只一张纸。
信封上,两个落款。
刘明。赵立。
苏秦捏着那封信,站在院门口,站了两息。
而後他说了一声「多谢「,转身上楼。
掌柜在身後喊:「苏大人,晚饭给您留着啊!」
他没有回头。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的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苏家村来信时抖得更厉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稳了些。
拆。
信封里,三页纸。
第一页,刘明的字。
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老实。
【我和赵立看完你的信,当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什麽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
什麽叫你们认得他。什麽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苏秦的眼睛,死死钉在纸面上。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着那个位置了。名笺上的名走了,寒也跟着走了。那枝半个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终於枯了。
花瓣落在窗台上,乾的,卷着边。
苏秦的心跳,快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突突声。
【最後,在後院的水井边,找到了。
第二页。
赵立的字。
歪歪扭扭,笔画飞着,像是写得很急,急到顾不上把每一笔收住。
苏秦的手攥紧了纸,指节发白。
赵立把这三个字写了两遍。
然後他认出来了。】
苏秦读到这里,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饿了。
这三个字。
四百多个夜晚。两张名笺。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唤名。除夕之夜缝开的那一瞬间,松手o
所有的一切。
换回来三个字。
我饿了。
他笑了。
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信纸上,落在赵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来。
赵立的字继续往下走。
【我们把他架回了屋里。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步都挪不动,全靠我俩架着。
我问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第三页。
又是刘明的字。
稳了。
刘明大约是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情绪才渐渐落下来,字迹恢复了他一贯的工整。
信的末尾。
刘明的字,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老王现在好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里的先生来看过了,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虚,像是把一年多的觉都补回来,要慢慢养。
对了,上回你欠我们两顿饭。加上老王这一顿,三顿了。】
信读完了。
苏秦把三页纸一页一页叠好。
叠得很慢。
手还在抖,可这一回的抖,不一样。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麽东西,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地松开。松了一年多的弦,终於,彻底,松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两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如今有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苏家村。
一封来自二级院。
苏秦合上名录,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台上,苏禾前天带回来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静静立着。粉白的花瓣,半开着,透着傍晚最後一点光。
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後,他提笔,铺纸。
给二级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顿饭,我认。替我跟老王说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几个字。
告诉他,那只手是我的。
搁笔。
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楼下,院门响了。苏禾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叽叽喳喳的,大约是在跟掌柜说今天学堂发生了什麽。
苏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个夜晚。
两张名笺。
一声松手。
换回来的,是苏家村祠堂门槛上那一锅旱菸,和二级院水井边那三个字。
我饿了。
苏秦笑了。
这一回的笑,眼眶没有红。
就是笑。
乾乾净净的。
苏秦给二级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安静了下来。
修撰厅,校卷,喝茶。
白日里的苏秦和从前没什麽两样。同僚来问事,他答。陆明谦拿诏稿来切磋,他帮着看。沈青崖核旧图有疑,他一起对。
夜里回到会馆,陪苏禾吃饭,看他写大字,催他睡觉。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两封,一封来自苏家村,一封来自刘明和赵立。两封信里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老王。苏长河笔下的三叔公,刘明笔下的老王,赵立笔下的老王。
他还没有听见老王自己的声音。
一年多了。
他最後一次听见老王说话,是在那之前。之後的四百多个夜晚,他面对的只有一张名笺上两个字。
字是他凝的。
声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驿来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亲自写信,身子虚着,握笔都费力,兴许还要多几日。
苏秦告诉自己不急。
然後每天回到会馆,还是头一件事看掌柜的脸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没有。
第九日。
黄昏。
苏秦走进会馆院门。
掌柜不在柜台後面。
掌柜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老远就朝他挥。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
苏秦走上前,接过。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点。
信封上,只有一个落款。
王虎。
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人踩过的馒头,又像小孩儿刚学写字时那种使不上劲的笔画。
苏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从二级院的时候就这样。先生让他们抄经义,旁人写的是字,老王写的是鬼画符。
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语都一样,重写。
一年多没见了。
这字还是这麽难看。
苏秦捧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笑:「苏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应了一声,上楼。
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屋里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沿泛着黄。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刘明替他写的。不是赵立代笔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笔按上去的。
笔力弱。比从前更歪。大约是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握笔的时候抖。
可每一笔都按到底了。
没有一笔是虚的。
苏秦拆信。
信只有一页。
纸是二级院最粗的那种黄麻纸,毛毛糙糙的,握在手里有点扎。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明显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团。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笔,按在这张粗糙的黄纸上的。
苏秦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从头读。
开头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苏秦的鼻子就酸了。
从前在二级院,老王喊他,从来不叫全名。要麽叫「苏秦你小子「,要麽叫「姓苏的「,要麽直接一巴掌拍在後脑勺上,连名字都省了。
可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苏秦。
像是把这个名字重新认了一遍。认真地,郑重地,一笔一划。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麽。刘明不肯说。赵立也不肯说。他们只告诉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怎麽弄的,他们说不清楚。你也没跟他们讲。
苏秦读到「我不问「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你怎麽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他认。没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问。
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问明白的。在二级院就是这样。你干了什麽,我事後才知道,每回都吓我一跳。】
苏秦想起了在二级院时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闯了什麽祸,或者办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应都是先骂他一顿,再默默替他善後。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麽都看不见,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