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封粗信,半盏旧茶(2 / 2)

往巷口的方向张望着。

苏秦的脚步快了。

快了几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压慢了。

走到门前。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急驿!今日午後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苏秦接过信。

信封比往常鼓。

里面不只一张纸。

信封上,两个落款。

刘明。赵立。

苏秦捏着那封信,站在院门口,站了两息。

而後他说了一声「多谢「,转身上楼。

掌柜在身後喊:「苏大人,晚饭给您留着啊!」

他没有回头。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的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苏家村来信时抖得更厉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稳了些。

拆。

信封里,三页纸。

第一页,刘明的字。

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老实。

【我和赵立看完你的信,当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什麽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

什麽叫你们认得他。什麽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苏秦的眼睛,死死钉在纸面上。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着那个位置了。名笺上的名走了,寒也跟着走了。那枝半个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终於枯了。

花瓣落在窗台上,乾的,卷着边。

苏秦的心跳,快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突突声。

【最後,在後院的水井边,找到了。

第二页。

赵立的字。

歪歪扭扭,笔画飞着,像是写得很急,急到顾不上把每一笔收住。

苏秦的手攥紧了纸,指节发白。

赵立把这三个字写了两遍。

然後他认出来了。】

苏秦读到这里,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饿了。

这三个字。

四百多个夜晚。两张名笺。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唤名。除夕之夜缝开的那一瞬间,松手o

所有的一切。

换回来三个字。

我饿了。

他笑了。

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信纸上,落在赵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来。

赵立的字继续往下走。

【我们把他架回了屋里。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步都挪不动,全靠我俩架着。

我问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第三页。

又是刘明的字。

稳了。

刘明大约是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情绪才渐渐落下来,字迹恢复了他一贯的工整。

信的末尾。

刘明的字,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老王现在好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里的先生来看过了,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虚,像是把一年多的觉都补回来,要慢慢养。

对了,上回你欠我们两顿饭。加上老王这一顿,三顿了。】

信读完了。

苏秦把三页纸一页一页叠好。

叠得很慢。

手还在抖,可这一回的抖,不一样。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麽东西,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地松开。松了一年多的弦,终於,彻底,松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两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如今有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苏家村。

一封来自二级院。

苏秦合上名录,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台上,苏禾前天带回来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静静立着。粉白的花瓣,半开着,透着傍晚最後一点光。

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後,他提笔,铺纸。

给二级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顿饭,我认。替我跟老王说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几个字。

告诉他,那只手是我的。

搁笔。

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楼下,院门响了。苏禾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叽叽喳喳的,大约是在跟掌柜说今天学堂发生了什麽。

苏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个夜晚。

两张名笺。

一声松手。

换回来的,是苏家村祠堂门槛上那一锅旱菸,和二级院水井边那三个字。

我饿了。

苏秦笑了。

这一回的笑,眼眶没有红。

就是笑。

乾乾净净的。

苏秦给二级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安静了下来。

修撰厅,校卷,喝茶。

白日里的苏秦和从前没什麽两样。同僚来问事,他答。陆明谦拿诏稿来切磋,他帮着看。沈青崖核旧图有疑,他一起对。

夜里回到会馆,陪苏禾吃饭,看他写大字,催他睡觉。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两封,一封来自苏家村,一封来自刘明和赵立。两封信里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老王。苏长河笔下的三叔公,刘明笔下的老王,赵立笔下的老王。

他还没有听见老王自己的声音。

一年多了。

他最後一次听见老王说话,是在那之前。之後的四百多个夜晚,他面对的只有一张名笺上两个字。

字是他凝的。

声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驿来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亲自写信,身子虚着,握笔都费力,兴许还要多几日。

苏秦告诉自己不急。

然後每天回到会馆,还是头一件事看掌柜的脸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没有。

第九日。

黄昏。

苏秦走进会馆院门。

掌柜不在柜台後面。

掌柜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老远就朝他挥。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

苏秦走上前,接过。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点。

信封上,只有一个落款。

王虎。

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人踩过的馒头,又像小孩儿刚学写字时那种使不上劲的笔画。

苏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从二级院的时候就这样。先生让他们抄经义,旁人写的是字,老王写的是鬼画符。

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语都一样,重写。

一年多没见了。

这字还是这麽难看。

苏秦捧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笑:「苏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应了一声,上楼。

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屋里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沿泛着黄。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刘明替他写的。不是赵立代笔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笔按上去的。

笔力弱。比从前更歪。大约是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握笔的时候抖。

可每一笔都按到底了。

没有一笔是虚的。

苏秦拆信。

信只有一页。

纸是二级院最粗的那种黄麻纸,毛毛糙糙的,握在手里有点扎。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明显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团。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笔,按在这张粗糙的黄纸上的。

苏秦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从头读。

开头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苏秦的鼻子就酸了。

从前在二级院,老王喊他,从来不叫全名。要麽叫「苏秦你小子「,要麽叫「姓苏的「,要麽直接一巴掌拍在後脑勺上,连名字都省了。

可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苏秦。

像是把这个名字重新认了一遍。认真地,郑重地,一笔一划。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麽。刘明不肯说。赵立也不肯说。他们只告诉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怎麽弄的,他们说不清楚。你也没跟他们讲。

苏秦读到「我不问「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你怎麽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他认。没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问。

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问明白的。在二级院就是这样。你干了什麽,我事後才知道,每回都吓我一跳。】

苏秦想起了在二级院时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闯了什麽祸,或者办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应都是先骂他一顿,再默默替他善後。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麽都看不见,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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