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之上,如悬天渊。
满城武者无论修为高低,皆是心口一沉,连体内内气、罡气运转都陷入了凝滞,恍如见到了武道源头。
唯有低头。
整个西玄郡风云骤变,顷刻间就压过了金家那边的动向,城内原本看热闹的各家代表,无不变色。
而负手凌空,正要破阵而入的玄阳子,同样霍然转身,脊背紧绷,有种仿佛被荒古巨兽盯上了的错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潮水般从身後漫卷而来,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这是武意!
如此浩瀚如海,深邃如渊,带着一股睥睨天下,肆无忌惮的霸道……
姬天放?!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炸开,玄阳子几乎本能地抬起头。
天穹之上,流云凝滞。
一袭青衫倒映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青衫翻卷,一脚踩落。
也就在这一刻。
那股先前覆压全城、无差别弥散的武意,骤然间尽数收拢,如收束的天罗地网,独独朝着玄阳子一人压去。
方才还是满城皆承的沉重,此刻便成了悬於一人头顶的万钧神山!
玄阳子瞳孔缩成针尖,却又松了口气,虽然同样霸道,同样张扬,但如果是姬天放,这一下怕是就足以压死自己了……
然而下一刻,那张面庞清晰映入眼中。
「你……」
玄阳子眼中的惊悸瞬间化为了惊怒,而後是择人而噬的盛怒,一字一顿道,
「鱼——吞——舟?!」
烟尘与天光交错之间,那道青衫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踏落。
玄阳子怒极,来不及细想,双手猛地上托。
「找死!」
他厉喝出声,漆黑如墨的阴影疯狂翻涌,无数阴魂尖啸着迎向那一脚。
然而那一脚踏落之势,却如天塌。
下一刻,玄阳子的身形骤然下坠,猛地砸在金家府邸大门前方。
方圆数丈的青石板碎裂,碎石激射如雨,气浪翻涌如潮,将周遭的尘土与阴魂残气横扫一空。
所有的余波都被禁锢在了方圆十丈内,仿佛有一重无形的界限将之禁锢。
「你……」
玄阳子半跪在地,缓缓抬头。
那袭青衫就这麽踩落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压得半跪在地。
「鱼……吞……舟!」
玄阳子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刻骨的怨毒,厉啸声回荡天地,
「老夫今日要你死!」
他冲破了鱼吞舟的压制,属於外景四层的气息勃然而发,无数张牙舞爪、凶戾无比的阴魂从影子中窜出,顷刻间天地变色,阴风席卷整座西玄郡,整座城池都陷入了阴云之下。
「冤家路窄,诚不欺我。」鱼吞舟身形飘然後退,笑道,「老东西,你要我死?」
他陡然冷笑:「我看你是人老昏头了!」
下一刻,他握拳递出!
这一拳恍如将整座西玄郡的天地大势,都握在了手中!
西玄郡上空仿佛被人生生撕裂,天地元气如决堤洪流般疯狂涌入那一拳之中,轻易撕碎阴云,在轰出的瞬间尽数倾泻
拳意磅礴如海,横压八方。
玄阳子面色骤变,这小畜生何时有了这等实力?!
他双手猛地结印,周身阴魂化作黑色潮水拦在身前,脚下青石地面结出白霜,连空气都被冻得发出脆响。
但一切阴魂怨鬼,在触及拳锋罡气时,都如投入了黑洞,消失的无影无形。
轰隆——
玄阳子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射出去,接连撞穿数堵院墙,最终砸入金家深处,激起的烟尘如龙卷般冲天而起。
金家上下,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不光是金家,整个西玄郡中观望此战的各大势力驻守者,也尽数倒吸一口凉气。
那在短短时间内就撕开了金家护族大阵的太元宗玄阳子,就这麽被一拳轰飞了?
而递拳者,竟是数年前一指点杀金雄飞,又在金墨渊的纵容下安然脱身,让金家一度成为笑话的鱼吞舟!
酒楼中,袁孟舟三人站在高处,遥遥目睹玄阳子身形砸入金家,顿时如遭雷击。
「我滴个乖乖……」袁孟舟喃喃道,「鱼兄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
「玄阳子。」
属於年轻人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城中,
「你,老了。」
金家深处,灰黑色的阴寒之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在武意的压迫下撑开一片鬼蜮。
「竖子狂妄!」
阴云汇聚,遮蔽了天日,哪怕是鱼吞舟的拳意也无法闯入其中。
熟悉的法域再度显现,可鱼吞舟却非是昔日初出龙门的自己。
同时,他敏锐发现,在玄阳子的法域中,相比上次多了一条血色的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亘古不变,满载着沉沦之意。
河水中,无数不得超生的阴魂鬼物仰头凄厉尖叫!
随着玄阳子的法域展开,整座金家都即将被拖入其中。
这让金家几位外景族老面色或铁青或苍白,很难不怀疑先前鱼吞舟那一拳是故意的。
尤其是几年前在金雄飞死後,试图将鱼吞舟擒下的金家族老,金庭凤。
她面色铁青,却连出手的念头都提不起。
这法域中的景象仅是望一眼,便令她心神胆寒,更不用说法域对他们的压制了!
此刻。
地面上裂出了无数缝隙,密密麻麻的眼睛从下方冒出,看得人毛骨悚然。
哀嚎、尖叫、疯笑……
诸般魔音灌入人耳,性功未入清净地者皆在瞬间心神失守。
阴风卷着鬼哭瞬间席卷而去,纵使金家几位外景族老全力抵抗,也在瞬间溃败!
就在金家即将被鬼蜮吞没时,一道沉重无比的拳头凿入了鬼蜮。
「。」
霎时间。
天空阴云被撕开,血河开始倒卷。
所有的鬼物、阴魂、哀嚎、疯笑,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拳递出。
天地倒悬。
整个西玄郡的人都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头顶的天,塌了下来!
历经天地人合一,近乎主导了一场天地末劫後,鱼吞舟站在的门槛上,对天地之力的领悟上了不止一重台阶。
拳法一道上,更是如此。
这一拳畅通无阻凿入了玄阳子营造的法域,无极罡气如龙缠绕,以劫气属性,抵消了种种扭曲法理的侵蚀。
玄阳子瞳孔中映出那一拳的轨迹。
他竭力催动法域,试图截断鱼吞舟与天地之力的联系。
法域本身就是一方由武者之道编制的天地,走到尽头,便是以己身之道,代替这方天道。
这一刻,玄阳子截断了鱼吞舟与外在天地的联系!
本以为这能让鱼吞舟的拳法威能骤降,可拳势竟是丝毫没有减弱!
「这是……」
玄阳子瞳孔中最後倒映出那缕灰黑色的罡气。
那股湮灭万物,尽归虚无的寂灭之意,让他毛骨悚然!
轰!
重拳裹挟天倾之势砸在其面门上,鲜血横飞,玄阳子只觉这具肉身的面庞如同瓷器般出现了细密裂纹。
下一刻,鱼吞舟变拳为掌,扣住了玄阳子的面庞,脚下一点,数十丈地面尽数陷下,而他身形暴起,带着玄阳子去往高空。
外景四层的余波都足以毁去整座西玄郡,鱼吞舟强行扣着玄阳子,前往了城外。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却只能看到那如流星般去往城外的身影。
有人当即蹿出,试图跟上,旁观此战。
城外,风沙如怒。
鱼吞舟一手扣住玄阳子的面门,身形如陨星坠地,轰然砸在西玄郡往西十数里外。
百丈的沙土直接被气浪掀起,如黄龙翻身,遮天蔽日。
玄阳子被这一掼,身躯之上的裂纹更深。
尤其是鱼吞舟那诡异的罡气,让他的伤势难以癒合。
「鱼吞舟!」
他神色惊怒,体内漆黑的阴寒之气疯狂外溢,与法域结合,所过之处沙土结霜,阴风怒号!
玄阳子仰天长啸,无尽阴风中,身後一道鬼门缓缓开启,无数阴魂怨灵相随,其中甚至外景级数的阴魂,化作恐怖的漆黑龙卷风而来。
「竖子欺我太甚!」
玄阳子面色狰狞,全力出手。
「老夫纵横中原百余年,岂容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辈如此折辱!」
他双手结印,鬼门大开,无尽阴魂疯狂涌向鱼吞舟,从四面八方缠住他。
而离开城中,再无担忧,鱼吞舟彻底放开手脚,以身前旧敌,丈量自身的拳脚。
他以「挥斥八极」迎敌,无论阴魂从何而来,皆在拳意之下无所遁形,彻底消融。
这让鱼吞舟确认,自己的无极罡气在增加了劫气属性後,堪称如虎添翼。
末劫之前,众生平等。
故而他的无极罡气平等对待所有敌人。
哪怕是玄阳子的法域,也难以压制他罡气中蕴含的劫气道韵。
他以此为根基,锤链刚领悟的拳法——
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
地陷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两道拳法齐出,天地为之错乱,风沙倒卷,法理崩碎,竟是形成了近乎法域压制法理的效果!
那座鬼门剧烈震颤,无数阴魂尚未扑出,就在错乱的法理中被绞成粉碎。
就连那几头外景级数的阴魂,也仿佛陷入了天地的夹缝之中,进退不得,被拳意层层碾碎,发出无声的惨叫。
「竖子!今日便让你见见太元宗和血河道的神通融合!」
玄阳子须发皆张,状若疯魔,双手猛地向下一按,不留任何余力。
法域中沉寂的血色长河轰然沸腾,浪潮翻涌、砸落,裹挟着万千不得超生的阴魂,要将鱼吞舟拖入河中,永世沉沦。
鱼吞舟拳意再变,似是随手拨开眼前尘埃,罡气演化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生灭圆环。
圆环转动之间,前方的空间仿佛化作了一道漩涡
无论是阴魂还是血河,皆无法触及鱼吞舟的真身,被引向两侧。
鱼吞舟再度踏前。
嗡——!
一道沉闷到极点的声响,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无极罡气勃发,如浪潮席卷四方,其中蕴含的是「万物终结、天地归一」的末劫之意。
他双拳齐出,方圆数里内的天地间竟是陷入了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
所过之处,阴魂尖啸着化为飞灰,血河之水尚未靠近便蒸发殆尽,连那沉沦之意都被生生碾碎!
玄阳子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法域正在被一种更霸道、更蛮横的方式压制!
这不是法域间的对抗、抵消,而是近乎掀桌的举动!
末日之下,一切法理都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彻底归入混乱与寂灭,谁也无法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