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再次进入永恒之城，是在四十八小时后。

这一次准备更充分。赵磊在监控车里布置了三台脑电波监测仪，王海远程提供技术支持，李雪坐在林杰旁边，随时准备提醒他保持清醒。他们还准备了一个紧急断电装置——如果林杰的theta波超过安全阈值15秒以上，装置会自动切断电源。

"师父，记住锚点。"赵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记住。"

他在键盘上敲下代码。

/entereternity。

熟悉的电流感从指尖涌入，视野旋转，色彩被抽离。然后，他再次站在了那条石板街道上。

永恒之城依然阳光明媚，花香依然甜淡。但这一次，林杰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街道上的行人重复出现——同一个面孔，换了一件衣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和一个贵族夫人有着完全相同的脸。一栋建筑的某个窗户里，同一个人影每隔三十秒就会重复同一个动作：拉开窗帘，向外看一眼，然后关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循环。赛尔星人在用有限的计算资源维持一个看似无限的世界，但细节处充满了重复和漏洞。

林杰没有浪费时间。他直接向高塔走去。

塔门依然敞开着。走廊两侧的编号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上一次他只看了前三扇门——陈明、王芳、李浩。这一次，他要继续走下去。

004号门。

门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正在一台虚拟的电脑前工作。屏幕上显示着excel表格，他在输入数据。林杰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杰。

"你是谁？"

"林杰。警察。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中年男人环顾四周，然后摇头："我在公司啊。这是办公室。"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一栋写字楼的景象，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中年男人困惑地想了想，"今天是星期三吧？我是周一来的，加班了两天。项目很紧，老板催得急。"

林杰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意识被困在一个虚拟的办公场景里，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日。

005号门。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一部电视剧，剧情循环往复——男女主角相遇、争吵、和解、再争吵。女人看得很入神，偶尔笑出声。

"你好。"林杰说。

女人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警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女人皱眉："我家啊。你是谁啊？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她站起身，做出要报警的姿态。但她的手机只是一件虚拟道具，按下110后没有任何反应。

006号门。

一个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他的表情平静而满足，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大爷。"林杰叫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看着林杰，眼神清澈。

"你是新来的管理员？"老人问，"这个公园的花该浇水了，西边那片郁金香有点蔫。"

"大爷，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吗？"

老人笑了："公园啊。我每天都来。坐了十年了，坐出感情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晒太阳对身体好。"

林杰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舒适。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只蝴蝶从面前飞过，翅膀上的花纹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这里确实比现实更美好。

"大爷，"林杰问，"你有没有想过，这里可能不是真的？"

老人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林杰读不透的东西。

"真的假的，重要吗？"老人说，"我在这里坐了很久。外面的世界里，我的腿不好，走不了路，每天都要吃一把药，儿女也不来看我。但在这里，我能走能跑，花好看，太阳暖和。你告诉我，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林杰没有回答。

耳机里传来赵磊的声音："师父，你的theta波上升了！不要沉浸在对话里，保持客观距离！"

林杰站起身，向老人道别，走向下一扇门。

007号门。

门后是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正在画画。画纸上是一座房子，有红色的屋顶、绿色的草坪、蓝色的天空。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

林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孩子抬起头，看着林杰，天真地笑了："叔叔，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林杰的手在发抖。

"……很好。"他说。

"我妈妈说，等我画够一百张，她就回来看我。"孩子低头继续画，"我已经画了三十七张了。"

林杰关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来自虚拟空间的影响，而是来自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他多年办案中从未有过的情绪。

恐惧？不是。

愤怒？有一点。

悲伤。是的，是悲伤。

这些人不是罪犯，不是敌人。他们是普通人，有工作，有家庭，有未完成的愿望。赛尔星人没有强迫他们，没有折磨他们。恰恰相反，它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一个比现实更美好的世界。

但问题是，他们没有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想留在这里。小雪不想。那个画画的孩子的母亲可能也不想。但他们被拉进来了，锁在这里，用theta波共振作为锁链，用美好的幻象作为牢笼。

这就是"永恒之城"的真相。

不是一个地狱，而是一个天堂般的监狱。

"师父，你的theta波又上升了！"赵磊的声音带着紧张，"你必须控制情绪！"

林杰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向前走，推开更多的门。

008号门，一个年轻人在健身房里举铁，肌肉虬结，表情兴奋。009号门，一对老年夫妇在餐厅里吃晚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他们互相夹菜，笑容满面。010号门，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站在镜子前，独自试穿婚纱，脸上是幸福的泪水。

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被囚禁的意识。

每一个人，都被给予了他们最渴望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