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当真是蠢货!(1 / 2)

李乾顺沉默良久,方才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传孤旨意,撤销全国戒严之议,各路兵马尽数归营,无需调动,安抚朝野民心,毋得再自乱阵脚。”

众臣齐声应道,“遵旨。”

虚惊一场之后,朝堂恐慌渐渐平息,但李乾顺心中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南朝蛰伏数年,一朝动兵,便是直指河湟,意图彻底平定西陲,收服青唐。一旦大宋成功拿下河湟之地,彻底掌控秦凤、熙河全线,大夏西南门户便彻底暴露在大宋兵锋之下。

届时大夏的战略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彻底陷入南朝的战略包围之中,未来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念及此处,李乾顺眼神骤然凝重,心中生出紧迫之意,甚至他心里更担心一件事。

万一南朝打青唐是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目的是大夏,又该如何?

没有横山这处战略要地,大夏面对南朝处处受制,再想袭击南朝城池已是不可能,只要他们出兵就会被发现。

南朝的国力远胜大夏,此事也不可不防。还是那句话,他赌不起,万一呢?

念及此处,李乾顺继续下令,“传孤令,调两部轻骑于边境驻防,严防南朝兴兵来犯!”

不进行总动员,派精兵前去协防,万一南朝来攻,至少能拖延些时日,到那时再动员全国军队也不迟。

李乾顺下完令,殿上的西夏将领们略微思考了下,便明白他的用意,直接领命。

做好防备后,李乾顺想到了青唐,青唐吐蕃与大夏唇齿相依,盘踞河湟之地,常年互为犄角,牵制大宋西北兵力,是西夏制衡大宋、缓解边境压力的重要屏障。

一旦青塘覆灭,西夏将独自直面大宋西北全线兵力,再无缓冲屏障。

绝对不能让青塘轻易被大宋平定!

嵬名察哥也进言道,“南朝想打青唐,唇亡齿寒,我们当早日告知青唐,免得他们措不及防。”

李乾顺点点头,“此言有理。”

出兵相助是不可能出兵的,打仗是多费钱的一件事,西夏自己都饿着肚子,怎么可能卖血援助青唐?

当即,李乾顺即刻下旨,命翰林草拟密信,遣亲信快马使者,星夜奔赴青塘,加急传信于青塘各大吐蕃贵族首领。

信中言辞恳切,告知青唐贵族南朝西北重兵集结、即将大举用兵的实情。

而信中反复告诫青唐各部:南朝此次蓄势已久,意在彻底收服河湟、剿灭叛部,绝非虚张声势,让各部即刻整军备战、联合设防、抱团抗宋,万万不可轻敌大意、坐以待毙!

西夏使者领命之后,不敢耽搁片刻,即刻携带密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青唐地界。

得知使者已经派出去,寝宫内,李乾顺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该做的他都做了,青唐能不能保住,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

青唐,地处河湟腹地,依山傍水,水草丰美,地势险要,乃是西陲重镇,吐蕃各部聚居于此,部族林立,贵族割据,自成一方格局。

自盛唐之后,中原内乱,无暇西顾,青塘吐蕃便趁机割据河湟,时而臣服中原,时而自立割据,数百年来,盘踞西陲,成一方藩部势力。

青塘王城建在河谷高地,夯土城墙连绵,城外是大片丰美的草场,成群的牦牛、羊群散落其间。

六月正是水草最盛的时候,各部贵族陆续汇聚王城,大首领连日设宴,款待远近部族头人,帐中乳香、酥油气息浓重,歌舞不绝。

西夏送来的那封密信,被随意搁在帐内一角的木案上,羊皮纸卷已经被酒水打湿了一角,无人再去翻看。

大首领盘坐在厚毡之上,手中端着皮囊,大口饮着发酵的奶酒,放声大笑:“宋人年年和我们通商,拿茶叶丝绸换我们的麝香、良马,这么好的买卖,他们怎么舍得打破?”

身侧一名年轻贵族披挂着宝石镶嵌的皮甲,跟着附和:“首领说得是!前些月我还带着商队去秦州,和宋人牙行交易,宋人官吏待我们客客气气,关税都按旧例收取,没有刁难我等。”

“若是他们打算出兵,怎会还和我们安心做生意?”

一名年纪较长、去过秦州多次的部族头人眉头紧锁,捧着酒碗却没有饮下:“诸位,商道是商道,兵事是兵事。我在秦州城外,亲眼看见熙河路的粮草一车接着一车向西运送,营寨一天天增多。”

“宋人的皇帝年轻气盛,若是一心要整肃西疆,未必不会对我们用兵。我相信西夏和我们世代交好,不会凭空捏造消息吓唬我们。”

“你就是在秦州待久了,被宋人吓破了胆!”

旁边一个贵族嗤笑一声,“西夏和大宋有仇,李乾顺日日担心宋人打过去,看见调兵便心惊,故而想拉我们一同戒备。一旦我们整军备战,宋人察觉,反倒会疑心我们跟西夏是一伙的,那不正是落入西夏的圈套?”

“我们年年纳贡,奉大宋为上国,没有举旗造反,宋人师出无名!”

大首领一摆手,打断争论,“只要我们不主动劫掠堡寨,宋人便没有理由兴兵。依我看,宋人屯兵河湟,肯定是要对西夏用兵,和我们无关。”

见首领这么说,下面的头人也跟着仰头大笑,语气轻蔑:“哈哈哈,南朝一调兵,便吓得他草木皆兵,慌乱不已,还要特意送信警示我等,可笑至极!”

一旁的同伴纷纷附和,语气皆是不屑一顾,“没错!西夏常年被大宋打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些许边境调兵,不过是他们寻常戍边换防、整饬边防罢了,哪里是什么大举征伐?”

“李乾顺太过怯懦,难怪西夏常年屈居人下,夹缝求生,毫无风骨!”

“说得对!要不是我们卖粮食给他们,西夏国内还在吃人呢?自己怕大宋,就把火往我们这烧,祸水东引,实在是可恶!”

“要打,也是打他西夏才对!”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嘲讽戏谑,全然不将西夏的警示放在心上。

看到他们全然不当回事,方才出声劝谏的头人眉头紧皱,再度出言劝道:“诸位不可大意,大宋近年国力日盛,听闻其皇帝年轻气盛,锐意进取,颇有开疆拓土之志。”

“如今西北重兵集结,未必是寻常换防,西夏与我唇齿相依,绝不会无故警示,我等还需谨慎防备,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便被年轻贵族厉声打断:“谨慎什么?多虑什么!当年他们打下青塘,不照样被我们赶跑了?”

这名贵族站起身,底气十足,侃侃而谈,“到最后,他们不还得乖乖跟我们做生意,互通商贸,想想这几年我们赚了多少?”

“各部的牛羊、皮毛、药材源源不断运往大宋,大宋的茶叶、丝绸、粮食、铁器源源不断输入青塘,咱们再转手一卖,获利丰厚。”

“两国商旅往来不绝,贸易繁盛,互惠互利!我不信大宋会如此不智,能好好做生意,非得打仗。”

这话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当初大宋突袭拿下青唐,何其嚣张,最后还不是被他们赶跑了?

他们十分自信,就算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大宋素来重信义、睦邻邦,与我青塘通商交好,获利颇丰,又怎会无端出兵攻打我等?”

另一贵族随即附和,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穿全局的自信:“依我之见,大宋此次调兵,必然是对付西夏!”

“大宋与西夏征战不休,年年相互攻伐,积怨极深!如今大宋整兵西北,定然是想要再次征伐西夏,报仇雪恨、夺取河西之地!”

“西夏人心虚胆怯,自知不是大宋对手,便妄想挑唆我青塘与大宋反目,让我等替其挡灾,分担兵祸!”

说到这,他恨声道,“李乾顺这封密信,分明是居心叵测,想要嫁祸于我青塘,妄图让我等自乱阵脚、与大宋交恶,其心可诛!”

“对,他就是看不惯我们挣他们的钱,眼红了!”

一众贵族纷纷点头附和,人人皆是这般想法,笃定自己的判断。

在青塘各大贵族眼中,大宋的敌人从来都是西夏,而非安分臣服、通商纳贡的青塘。

就算是之前打过仗,那不是都结束了吗,几年前的事了,何必耿耿于怀,他们自认与大宋无深仇大恨,年年朝贡、互通商贸,利益纠葛深厚。

大宋断然不会舍弃安稳商贸,无端出兵攻打自己,这笔账,谁都会算。他们跟大宋又没有血海深仇,要打也是打西夏才是。

反而西夏与大宋仇深似海,大宋西北用兵,目标必然是西夏无疑。

众人越想越是笃定,李乾顺要是不来信,他们或许还会担心,可这封信一来,他们自认为“看穿”了对方的阴谋诡计,反倒是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见他们都这么说,大首领也放下心中的担忧,挥手说道,“李乾顺怯懦多疑,不过是自惊自吓,想要拖累我青塘!”

“传令各部,照常放牧、照常商贸、照常安居,毋得听信谣言,自乱民心!边防的士卒提高警惕,提防西夏祸水东引!”

“首领英明!”

殿中一众贵族齐声附和,不再将西夏的警示、大宋的调兵异动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的现状之中,全然看不清局势变幻,看不懂大宋真正的战略布局。

谁都有侥幸心理,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宋拿下青唐,最后肯定还会被他们赶出去,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没必要担惊受怕。

他们以为大宋会容忍藩部割据、阳奉阴违,就算要收拾他们,也得等到灭了西夏再说。

区区一部首领坐井观天,只看得到眼前的安逸生活,却忘了大宋数年隐忍蓄力,整顿军备、积蓄粮草,为的就是今日一举平定河湟,断西夏一臂。

所有的战略都是为灭夏做准备,收拾他们跟对付西夏并不冲突,顺手的事。

钱,不重要,但没有你,对大宋很重要!

西夏君臣看透了大宋的战略意图,心生惊惧,倾力警示,反倒是弄巧成拙,让盲目自负的青塘贵族们忽视,置之不理。

青塘王城大殿之上,欢声笑语依旧,贵族们依旧饮酒作乐、安逸奢靡。

帐外传来鼓乐声,几名蕃女戴着银饰,旋身起舞,环佩叮当。众贵族的注意力很快被歌舞吸引,方才那一点关于兵戈的讨论,转瞬抛到脑后。

年长的头人见众人听不进劝,长叹一声,不再多言,默默将酒碗放下。

他知道,青塘各部族分散,人心不齐,大首领骄横听不进逆耳之言,旁人再怎么警示,也是白费口舌。

宴席持续到夜半,帐中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没有人安排斥候去探查熙河宋军营垒的动向,没有人清点府库甲仗,没有人加固王城的夯土城墙。

他们看见的,只是眼前源源不断的商队、丰厚的贸易利钱,看见大宋送来的茶帛,他们看不见紫宸殿上赵昊与宰辅定下的方略,更看不见王厚麾下整装待发的西军,看不见章楶在熙河路日夜调度堆积如山的粮草。

在他们的认知里,臣服通商便是平安的保证,但却忽视了他们以前做过的事。

殊不知,多年前,青塘部落反复叛附,截留贡物、劫掠边民的旧账,一桩桩都记在大宋枢密院的卷宗之上。通商,本是赵昊安抚藩部、争取时间筹备征伐的缓兵之计。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