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窝山黑虎队司令部。

连日送来的密信，一叠叠摊放在宋希濂的案头，全是安插在西山大营里面那些旧部眼线传回的情报。

宋希濂随手拿起一页密报，扫了两眼，神色舒展，抬手敲了敲信纸，对着身侧的朱均儒开口：

“均儒，你来看。“

”范进才最近十分安分，整训新兵、加固外围哨卡，事事依照咱们之前下达的驻防指令办理，没有半点逾矩之举。“

”上报的兵员名册、粮草消耗，都清清楚楚，看不出异常。“

”看样子，他还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营中旧部早已被我们重金收买，仍旧老老实实替咱们守西山防线。”

朱均儒缓步上前，拿起密报一页页仔细翻看，指尖停留在粮草和布防条目上，眉头微微蹙起，没有顺着宋希濂的话应声。

宋希濂见他神色不对，疑惑问道：

“怎么？情报有问题？”

“司令，不对劲。”

朱均儒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密报上，

“一连好几份密报，内容都太过‘顺服’了。

范进才此人野心极大，一心想要扩充势力干大事，绝非甘心久居人下之辈。

前些日子他大肆招兵买马，动作激进，怎么短短时日，行事突然这般循规蹈矩？”

宋希濂一怔：

“有眼线盯着他营内动静，一举一动都传回来，他不敢妄动也是常理。

那些旧部都是咱们安插进去的钉子，有他们监视，范进才翻不起风浪。”

“恰恰是钉子送回来的消息，太规整了，反而显得刻意。”

朱均儒手指点在布防一栏，沉声分析，

“你看这份布防清单，写的全是外围哨卡、普通营地驻防调动，后山营地、军械库、囤粮重地这类核心要害的动向，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还有，眼线说范进才近期调整军官岗位，说是正常轮岗，不少原先掌兵管粮的旧部，调去外围哨点驻防。

起初我只当是范进才正常整编队伍，可接连好几名咱们的人，陆续调离核心岗位，这就不是巧合了。”

宋希濂脸上轻松之色淡了几分，坐直身子：

“你的意思是，范进才察觉到什么了？”

“不好说。”

朱均儒沉吟片刻，语气审慎，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只是单纯整编，没有别的心思，一切照旧，咱们的谋划照常推进。

第二种，范进才已经嗅出不对劲，察觉营中有咱们安插的眼线，他不动声色，假意顺从，暗地里在剥离咱们钉子手里的实权。

若是第二种，那就麻烦了。

咱们费重金拉拢旧部，目的就是要掌握大营核心军务，监视他的兵力粮草。

眼线被挪去闲职，要害碰不到，往后送回来的情报，是真是假，就很难分辨。

搞不好，送回来的全是范进才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用来蒙蔽我们。”

宋希濂脸色沉下来，手指叩击桌面，发出“咚咚”轻响：

“如果范进才识破布局，暗中架空咱们安插的人，那我们这一套空心控军之计，岂不是要落空？”

“还不至于全盘落空，但风险陡增。”

朱均儒目光冷静，继续道，

“眼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贸然发难。

一旦我们写信去质问范进才军官调动之事，等于直接挑明，打草惊蛇，逼他公开反目。

咱们原定计划，是留范进才当前盾，驱他去和解放军交手互相消耗。

若是范进才起了防备之心，不肯乖乖听话当棋子，这条借刀杀人的计策，就很难落地。”

宋希濂思索半晌，开口问道：

“那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派人去西山大营，当面探查虚实？”

朱均儒略一思索，缓缓说出对策：

“司令，不可大张旗鼓派人视察，容易引起范进才警觉。

写一封嘉奖公文过去，表彰范进才治军得力，顺带随口问询军官轮岗、后山防务相关事宜。

另外，悄悄给咱们潜伏在西山的眼线传一道密令，两件事要他们务必查实上报：

第一，查清楚核心粮库、军械库现在掌权的军官是谁，是不是范进才一手提拔的嫡系。

第二，仔细留意，范进才最近有没有秘密会见外人，有没有私下和山外势力联络的痕迹。

让他们多留心，不要只捡范进才愿意让他们看见的表面情况上报，要深挖暗地里的异动。

如果眼线行动受限，查不到核心情报，那就说明，范进才十有八九已经有所防备，开始跟我们演戏了。”

宋希濂听完，缓缓点头，面色凝重：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本以为棋局尽在掌握，范进才只能任我们摆布。

现在看来，此人心思深沉，不可小觑。

若是他敢阳奉阴违，暗中谋算，那咱们原先定下的谋划，就要重新调整。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真心恭顺，还是假意蛰伏，心里另有所图。”

朱均儒微微躬身：

“属下即刻安排信使，密信悄悄送出，务必隐秘，不能泄露目的。”

“嗯，切记小心。”

宋希濂叮嘱一句，眼底多了一丝忌惮，

“三方博弈，一步错，满盘皆输，不能大意。”

不多时，传令副官田原推门进来，领了文书与密信，连夜骑马，赶往西山大营。

西山大营内，范进才早有防备，正等着狼窝山这边的反应，打算见招拆招。

田原策马入西山，晌午时分抵达大营门外，手持黑虎队司令部嘉奖公文求见范进才。

帅帐之中，范进才正和魏尚志等几个嫡系下属商议营防调度事宜，听闻狼窝山派人送来公文，眼底微动，示意将人带进帐内。

田原行礼，双手呈上公文，言语客气：

“范长官，宋司令嘉奖你部整训有功，特下文书表彰，顺带问询一下西山军官轮岗防务相关事宜，盼长官据实回禀。”

范进才接过信封，面上挂着谦和笑意：

“有劳田副官一路奔波，稍事歇息，回文我稍后写好交你带回。”

打发田原下去休息，帐内只剩心腹几人。

范进才拆开公文，细细读罢，嗤笑一声，将文书拍在案桌上。

魏尚志探头一看，眉头拧紧：

“先生，狼窝山这哪里是单纯嘉奖，分明是借着问询防务来试探我们！怕是宋希濂、朱孝儒察觉到不对劲了。”

“猜得没错。”

范进才手指点在公文那几句询问后山布防、军官调岗的字句上，语气淡然，

“前些日子咱们分批调离那些黑虎旧部，怕是眼线传回的情报让朱均儒起了疑心。

这封嘉奖信就是投石问路，想看看咱们会不会露出破绽。”

魏尚志忧心道：

“那怎么办？

若是回信答得不妥，怕是狼窝山那边直接发难。

要不咱们找些说辞，推脱后山防务不便细报？”

“推脱反而有鬼，正中他们猜忌的心思。”

范进才缓步走到地图前，

“宋希濂想要看什么，我们就给他看什么。

回文写得恭顺些，先谢过司令嘉奖。

军官轮岗，就写是新兵扩编之后，人手不足，各营需要轮换驻防，为了稳固外围哨卡，才抽调人手去边关点位，属于正常军务调度。

后山区域多山匪流寇踪迹，增派人手巡查守备，一切都是依照之前司令部下达的驻防要求行事。”

魏尚志迟疑道：

“后山囤粮、新军秘训这些事，要不要提？万一他们追问细节……”

“只写表面巡查防务，囤粮、炼甲、新军操练半个字都不要提。”

范进才目光冷静，

“若是问起主事军官，就说岗位人选临时轮换，后续名单另行报备。用词稳妥，不留把柄。

另外，咱们还要演得更像一点。

今天下午，传令下去，让那些被调到外围哨卡的黑虎旧部，照常写情报往狼窝山递送，允许他们上报一些无关紧要的驻防消息。

粮库军械库外围，故意放开一些无关紧要的巡查动静，让眼线有东西可报，稳住他们。

核心库房依旧只许咱们嫡系把守，半点不让外人靠近。”

“可是先生，万一他们借着问询，后续派人过来视察大营，咱们怎么应付？”

范进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就算要来视察也好办。

视察路线，提前安排妥当，只带他们看公开的营地、新兵操练场，外围哨点。

后山秘营、隐秘粮仓，借口山道难行、有匪患不安全，婉拒前往。

好吃好喝招待，礼数周全，言语谦卑，摆出一副一心守防、对黑虎队忠心不二的模样。

只要没有抓到实锤证据，宋希濂就没有理由动我们。

宋希濂想试探我的底细，我便顺着他的心思，继续扮作俯首听命的属下。

他安插钉子监视我，我便借着这些钉子，给他源源不断送去经过筛选的消息。”

这时，帐外卫兵进来禀报：

“长官，有几位原先黑虎旧部的军官求见，说是想问问轮岗之后什么时候可以调回主营。”

范进才眼神一闪：

“叫他们进来。”

几名旧部军官步入帅帐，躬身开口：

“范长官，我等接到调令去外围哨卡驻防，听说司令部来信过问军官调动之事，想问问长官，我们什么时候能调回主营管事？”

几人言语之间，暗藏打探，想来也是收到狼窝山那边暗传的密令，借机试探范进才态度。

范进才和和气气，安抚道：

“诸位不必心急，外围哨卡也是西山防务紧要之处，能者多劳，辛苦各位前去镇守。

等后面压力减轻，防务理顺，我自然会考量岗位调整，不会亏待诸位，有功必赏，各位只管安心履职。”

几名旧部互相看了一眼，看不出范进才真实想法，只能行礼告退，回去准备向狼窝山递送新的情报。

等人走后，魏尚志低声道：

“先生，这些人还在惦记主营实权，一直留着，终究是隐患。”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