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锚旗夜悬(1 / 2)

滩上先是静,随后不知谁先跪的,黑压压一片。林守山没跪,拐棍杵在泥里,站得笔直。

船挪进拦门沙浅滩,落潮掏舱。头一箱压舱银起出来,封条完好,当众起封,整箱袁大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压着一张发黄的单子。

份子名单。三百多户,户户有名。头一个名字,是林守山他爹。

有人念出声,念到谁家,谁家哭。念到后头,念的人自己也念不下去,换人接着念。

柱子没哭。他按他奶奶的名字数银元,数完一遍再数一遍。“奶,你的份子,回来了。”

第三舱,舱底有块铁板的撬痕。秦川拿指头抹了一把,锈薄,茬口利。

“这口开过,不超十年。”

暗格空了。格底压着张油纸裹的纸条,墨笔字:

借一还十,锚爷记。

六叔蹲在暗格边看了半天:“撬口利索,老手,下水不止一回。”

秦川把纸条收进怀里。港里捞的是三十年前的银,人家下的是往后的钩。这账不能光等,得引着对头来记。

当夜,六叔巡滩,沿水线走了两遭。回来先把滩上一串脚印拿泥抹平,才走到秦川跟前,搁下半截烟头。

“胶底鞋。脚印打码头来,在滩尾蹲了半宿,又回码头去了。烟是南边的货,鹿屿港没人抽这个。”

秦川捏起烟头看了看,丢进火堆。

“人没走。人就在港里。”

六叔往火里添了根柴:“抓不抓?”

“不抓。让他看。看他往哪儿递信。信递到哪儿,”秦川拿脚尖碾了碾火堆边的泥,“咱的船,就开到哪儿。”当夜,秦川放风。

放风的渠道挑得讲究,不挑嘴严的,专挑嘴松的。灶上分鱼,他当着十来个人的面跟许文静算账,声音不高不低。

“明晚落潮起最后两舱。起完,银子入县库,港里不留了。”

许文静会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两舱,约莫两千斤,得备三十个筐。”

话是冲她说的,耳朵是给灶边那十来个人长的。

第二天夜里,同源号上果然灯火通明,筐摆了一溜,人影在船板上晃。晃的全是柱子领的民兵,筐里装的是湿泥,上头薄薄铺一层蛏壳。

后半夜,落潮。

两条黑影从滩尾的礁石后头摸出来,猫着腰往船边蹭。头一个踩进六叔白天挖好的泥坑,拔脚的工夫,柱子从船板后头扑上去,两个人压一个,泥里滚了三滚。

另一个回头要跑,迎面撞上周美玲的舵杆。

押到火堆前,泥脸一擦,全港哗然。

一个是码头看秤的瘸四,一个是渔行里管晒网的顺喜。都是打小在港里泡大的熟脸,谁家红白事都上过桌的。

瘸四先撑不住,竹筒倒豆子。

“我没想害人!三年前有条货船靠码头,船上人塞我钱,叫我记船,记进出,记吃水,一月两块现大洋。我寻思就是跑船的规矩……”

“记到今年,加了价。”顺喜蹲在地上,头埋在裆里,“上月起,一月十块。叫我把港里起银的日子往南递。”

十块。秦川在心里过了一遍。锚爷买一双眼睛,一个月十块;港里三百多户,等这三十年,户均摊不上十块。人命在他账上,就是这个价。

“信怎么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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