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锚旗夜悬(2 / 2)

“塞码头石缝。第三块条石,底下。”

六叔去起石缝,摸出个油纸卷。里头一张纸,写满了字:船数、吃水、起银的日子。最末一行是新添的,墨还新。

满仓号,龙骨合拢,钉九十九。

连新船都记上了。秦川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晌午,滩头开公审。全港到齐,瘸四顺喜跪在滩当中。

秦川不骂,也不打,只把三柜暗账摊开,翻到“南线,灭口”那页,念给他们听。

“三十年前,给锚爷递话的港里人,事后也这么跪着,也这么说‘我就递个信’。那页账上,灭口,一笔。递信的人,坟都没留下。”

“锚爷使钱买眼线,买完就记名。名记上,人就成他账上的一笔。今天我不杀你们,也不送县里,县里关三年,放出来,南边的账还挂着你们的名字。”

瘸四顺喜对视一眼,磕头如捣蒜。

“港规一条:你们俩,往后港里船进出,你们盯着,盯出来的账,一笔一笔对。对出错的,南边的账,拿你们的名字去顶。”

发配去当反间的眼线,比杀了他俩还狠。可滩上没人喊冤,这两人欠的,本来就不是三年两块大洋的账。

处置完,秦川站上滩头高处的泥垛。

“满仓号合拢前,立最后一条港规。鹿屿港的银子,往后账记两本。”

“一本,收三十年前南边欠下的。锚爷的,桑家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一本,防往后南边来讨的。他敢来,账本现成。”

“按手印的,往后满仓号跑南线,人人有份子。”

周美玲头一个上前,蘸了印泥,按下去。虎口的裂口还没好,按出来的手印带着道血线。她没擦。

第二个是林守山。第三个是六叔。后头排起了队,从滩头排到水线,婆娘抱着孩子也来按,按不上,就按个鞋印。

柱子按完,凑到秦川边上:“秦哥,那俩内奸的手印按不按?”

“按。按在另一本上。”

合拢宴摆在滩头,三十桌,流水席。锣架上,那面带豁口的老铜锣擦得亮。

酒过三巡,锣响。三声,滚过老铁锚湾。

这回没人汗毛竖起来。全港端着碗听,听完接着吃。

六叔没吃。他端着碗走到滩尾,站在水线边往湾口看。

黑水面上,一点灯火,不远不近地吊着。灯底下,一面小旗让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黑底,白锚。

不进湾,也不走。就那么吊着,跟三十年前堵湾那夜一个吊法。

六叔放下碗,快步回到席上,凑到秦川耳边,嗓子发紧。

“他来了。锚爷的船,从来不进别人的湾,除非,”

话没说完,秦川已经撂下碗,抓起墙边的蓑衣往滩头走。

林秋月追出去两步:“大哥,这么黑,你,”

“他吊了三十年,就为等今天锣响。”秦川把蓑衣系紧,头也不回,“锣是我敲的,这一面,得我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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