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拦不住,就把刀塞过来了。
一把鱼刀,磨了半夜,刃口能刮指甲。刀柄缠着红棉线,纳鞋底用的那种。
“拿着。”她说,“别叫我白磨。”
秦川把刀别进腰里,没说话。他心里盘的是另一笔账:锚爷堵湾三十年,锣一响就现身,这说明两点。一,他一直在等港里自己抬头。二,他比港里任何人都清楚银子的事。跟这种人见面,刀没用,账有用。
许文静在滩头支了三盏马灯。
“一盏平安,两盏有变。”她说,“灯灭,我带人接应。”
秦川跨上舢板,回头一笑:“天亮前回来,给你们带湾口暗礁的鲜货。”
周美玲已经占了大船的舵。六叔带柱子和四个民兵压两条快船,远远缀在舢板后头。没人喊加油,滩上几百双眼睛看着,鸦雀无声。
舢板出了湾口,黑水上一面小旗越来越近。
黑底白锚。
秦川一个人攀上大船的软梯。船上死寂,十几个舱口全黑,没有一个船工。他数了数脚步站的地方,离船舷三步,退路留着。
船头坐个白发老人,背对着他。脚边一坛酒,两只粗碗。指头上盘着两枚老银元,磨得发亮。
“锣敲三声,是湾里请人喝酒的老规矩。”老人不回头,“三十年前敲锣那位,敲得比你响。”
“所以你等的就是锣。”
老人转身。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是链子勒的。
“锚爷。”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只碗,没伸手。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摊开,那张纸条拍在船板上。
借一还十,锚爷记。
锚爷盯着看了半晌,端起酒自己倒了一碗。
“十年前,我夜里摸进湾。”他说,“撬口是新的,桑家的眼线先我一步。我到的时候箱子已经在往水里吊。我怕银子落进桑家手里,整箱起走,藏了。留字为凭。”
“藏哪儿?”
“你先听完。”
锚爷把碗放下。
“三十年前那夜,我的船堵湾口,不是劫银。是拦银。三百户的压舱钱随船南下买路,桑家做局黑吃黑,船到外海‘沉’了,押船的活口一个不留。”
他扯开领口。锁骨上一圈旧痕,链子磨的。
“我是押船的伙计头。命大,凫回来了。背了三十年监守自盗的黑锅,没脸进湾。只能年年吊在湾口外,替港里盯着南边每一张生面孔。”
秦川没接话。心里过了一遍:这话有三分能对上账,七分没法验。可老铁锚湾这三十年,确实没出过一桩南边的祸事。一个真劫了银的人,跑就跑了,犯不着守。
锚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船板上。
半面铜锣。
秦川后脖子的汗毛立起来。锣沿的豁口,和港里那面老铜锣的豁口,严丝合缝。
他掏出火折子晃了三下。远处快船上,六叔的水手信号回了,不多时六叔爬上船。他捏着那半面锣,手直抖。
“我听过这锣。”六叔嗓子哑了,“那晚的锣声,是打海里来的。滩上传了三十年的鬼锣,”
“是我。”锚爷说,“抱着它凫回来的,一路敲到滩头。敲到最后锣裂了。”
秦川看一眼六叔。六叔点头。
秦川接着试探。他把瘸四顺喜的事抖了出去,眼睛盯着锚爷的脸。
锚爷不恼,笑了。
“那两条线是我喂的饵。石缝里的信,我一个月起一回。‘钉九十九’那句,是我让他们记的。”
话锋一压:“桑家在港里不止那两双眼睛。还有一双,盯着你们的女人。”
秦川的眼神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