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换了件灰色的宽松卫衣，走到阳台边随手拍了张天空，又反手用前置镜头拍了一张自己比耶的照片。

没加滤镜，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皮肤干干净净。

发博文，配字只有一个字：耶。外加一个剪刀手表情。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评论数在一分钟内直接破万。

顾溪刷了会儿前排评论，挑了几个老粉的留言随手回了笑脸，随后退出了应用。

热度再高也是昨天的事，手头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洗漱下楼，小甜已经拎着热咖啡和早餐在车里候着了。

开车的志哥见她上车，笑着道了声贺：“老板，恭喜啊，今早我看新闻全是你的名字。”

“谢谢志哥，今天路上别开太快，我喝口热汤。”顾溪咬了一口小笼包，低头看行程表。

车子停在溪川凡光大厦楼下。

顾溪戴上鸭舌帽，从小甜手里接过背包，一路直奔八楼的影视后期制作室。

推开剪辑室的门，里面的空气略显浑浊。

吕娇眼底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嘴里嚼着薄荷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台监视器。

旁边几个剪辑助理正趴在桌上补觉。

听到开门声，吕娇转过头，嗓子有些哑：“大明星来了？恭喜啊，百亿票房女演员大驾光临我这小黑屋。”

“少来这套。”顾溪把顺路带上来的热咖啡放在她手边，“昨晚盯到几点？”

“十一点。”吕娇揉了揉鼻梁，指着屏幕上的音轨和视频轴，“青年时期的王小芬进厂当学徒那段，节奏总觉得不对。你母亲当年讲那段经历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生活重量全在骨头里。咱们剪出来的版本，配乐加得太满，情绪推得太刻意，像是在逼观众掉眼泪。”

顾溪拉开椅子坐到主剪辑位旁边，戴上监听耳机：“把配乐全撤了，放原声。”

画面倒回王小芬二十二岁进车间的第一天。

监视器里，年轻的王小芬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帆布工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站在巨大的车间机床前。

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空旷车间里的金属撞击声和工人们含混的交谈。

顾溪盯着画面里的自己。

“这个镜头切得太快。”顾溪伸手指了指屏幕第二轨，“把她擦汗的动作留全。她第一次摸到机床，不是害怕，是想把这份工保住，保住工分和工资。把这里空出两秒，不要切远景，就给手部特写。”

吕娇敲击键盘，按她说的重新打点、裁切、拼接。

重新播放时，质感截然不同。

去掉了煽情的弦乐，那种被重工业时代包裹着的普通人生活细节，硬生生砸进了画面里。

吕娇吐掉口香糖，转头看着顾溪：“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换成别的演员，巴不得多剪几个怼脸特写展示美貌，你倒好，专挑灰头土脸的镜头留长。”

“电影叫《王小芬》，不叫《顾溪》。”顾溪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眼神落在一整排素材轴上，“我妈妈虽然漂亮，但到底经济有限，而且那个时候她全身心的都要投入在生活中，所以咱们不能塑造出来一个花瓶王小芬。今天把进厂到结婚生子这三十分钟的戏精剪出来，不顺完不吃晚饭。”

吕娇叹了口气，敲了两下桌子把助理叫醒：“都醒醒，老板亲自监工了，今天谁也别想早下班。”

剪辑室的门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百亿票房的祝贺还在网络各个角落发酵，而真正决定她下一座山峰高度的东西，正一点一滴在帧率和胶片间被磨出来。

剪辑室的厚重隔音门关了整整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