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堆了四个空掉的速溶咖啡盒，还有吕娇抽剩下的半包薄荷爆珠。

调色台前方的双联监视器散发着惨白的荧光，音轨轨道在屏幕下方拉出密密麻麻的色块。

顾溪握着鼠标，把最后两秒的环境声淡出效果拖到时间线末尾。

“吕导，合轨。”顾溪开口，嗓子由于连续多日熬夜有些发哑。

吕娇两只手在控制台推子上搓了两把，重重按下回车键。

扬声器里传出最后一段旋律。

吉他的尼龙弦声很脆，中间夹杂着老式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咯吱声。

男声唱腔偏哑，没有多余的转音，唱的是母亲在窄小的厨房里翻炒咸菜，围裙上落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这首歌是韩明昭压在抽屉底下的旧作，原本叫《生锈的合页》。

顾溪前几天在音乐部翻版权库，顺手点开这首demo，当场拍板定下。

前东家压榨韩明昭十年，只逼他写流水线口水歌卖钱，这种贴着生冷骨髓的调子反倒被归为无商业价值的废品。

顾溪做主让溪川凡光娱乐出资五十万，买断作品在影视项目中的全版权，演唱权与流媒体分账仍然归韩明昭本人所有。

合同盖章那天，韩明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低着头给顾溪鞠了躬，一句话没多说，直接钻进录音棚重录了七遍人声。

成片的声音动态范围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现在院线片滥用低音炮轰鸣的毛病。

“行了。”吕娇揉着泛青的眼眶，呼出一口浊气，“整体节奏对上了，全片一百二十四分钟，一秒没超。”

顾溪摘下监听耳机，拨通内线电话：“金哥，木姐，过来二号放映室看第一版。”

十分钟后，金哥和木姐推门进来。

金哥手里端着保温杯，木姐怀里抱着记事本。

两人并排坐在放映室正中央的皮椅上。

屋里的顶灯熄灭。

放映机投出第一束灰白色的光。

银幕上先是一段无声的长镜头。

六岁的王小芬蹲在东北县城的土埂上，拿一根磨平的铁钉在冻土上划格子。

风声是干瘪的，吹起她棉袄袖口露出来的烂棉絮。

随后是二十岁、四十五岁、七十岁。

全片没有刻意安排撕心裂肺的哭戏，也没有背景音乐强行煽情的段落。

到了王小芬退休后在早市支摊卖玉米面馒头那场戏，老年王小芬由蔺清和饰演。

老太太坐在塑料凳上数毛票，数着数着，突然把一张缺了角的五角钱贴在眼睛上，眯着眼看太阳。

女儿从后头走过来问她看什么，王小芬只说太阳底下看着亮堂，没说自己的白内障已经看不清人脸。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吸气的声音。

灯光重新打亮。

金哥整张脸通红，两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抓起手边的抽纸狠狠擤了一把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