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内寂静。
只有窗外雪簌簌落下压在枝头上的轻响。
文微阑咬了咬下唇。
“那,伯母,您怎么想?”
“和而不同。”凌有莲淡淡一笑。
“所以您不打算抑制这种……分裂的趋势?”
“我不会称之为‘分裂’。”凌有莲摇摇头。
“我只是联合政府的主席,而不是皇帝,我不能强压着所有人做出一样的选择。”
“可是……”
文微阑忍不住抿紧了唇。
“笙笙那么努力地为大家想办法,千方百计为仙舟扩容,现在又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深渊为大家探路……”
凌有莲轻声一叹。
“你又不是不懂笙儿,这也是她的想法。”
“只要底线一致,允许各种选择存在——这是天网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结构决定的,而天网的结构也是因地母的理念而形成,我不过是遵循地母文明的共识。”
“人心是复杂的,思想是多元的。”
“就好像拯救斑斓星的人——确实是为我们增加了人口,提升了‘信之联结’。但两个文明的融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更别说斑斓星历史渊源复杂,社会文化截然不同,人数还是我们的数倍。”
“想到未来在仙舟共处恐怕诸多摩擦,但当初能见死不救吗?”
文微阑眉头紧皱思索片刻。
最终摇了摇头。
“做不到。”
“我确实无法眼睁睁看着跟我们类似的生灵灭绝。”
“别说类似的生灵了,青禾还提出要带上青丘所有动植物一起走呢。”
文微阑张了张嘴。
“是我狭隘了。”
凌有莲轻轻一勾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就看我们要如何平衡。”
“现在她们提出是否可以留在胎神星上,这条路我们或许也要考虑一下。”
“可是……这一片星域注定会被大洪水淹没,这一点从最新公开的天耳湖监测数据来看也很清楚啊。”
“但我们还是无法确定大洪水会在哪一天漫过这片星域。”
这一点文微阑也无法否认。
“像笙笙所说,就算是在天衍文明,也是毫无预兆地降临,直接抹平一切。”
“天道不仁。”凌有莲轻轻一叹。
“总而言之,对于这部分人来说,只要没有确定的日期就是有希望。”
“起码胎神星的存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全感。”
“但深渊不是。”
文微阑陷入沉默。
想起方才在会议上的争论。
梅虞廷不愧是雪山代表,首先理清了现有方案。
“按照你们所说,是进入诡物的高维解析,在里面建立共同概念体——也就是以‘织造院’为载体,再以建木为锚点,从而成为深渊中一个可识别的目的地,然后用导航算法锁定一个还没有被大洪水侵袭或者末世降临的时间截面。”
“没错。”文微阑点头。
“可是这样的目标是什么?”卓娜首先问道。
“对,目的地在哪里?”青禾也问,“总不能一直这样流浪下去吧?”
“如果只是无穷无尽的逃亡,那么也不过是一种苟活而已。”
“但所谓的苟活,能够延长十年、百年甚至百万年,是不是也是一种活着呢?”
大巫女开口,冷艳的脸上写满不赞同。
“只是从星球上,变成在仙舟上而已。”
“人类还是可以繁衍,还是可以发展。”
“说不定,等我们的技术和能力达到新的境界,我们就能找到答案呢?”
“也说不定,我们在飞行的路上,就找到了存活的机会呢?”
“没错,只要活下来就有机会。”
“无论是多久。”
宋茹低低地附和。
或许是在库房久了,光幕中的她愈发阴沉。
“那如此,在胎神星上活着也算是一种活着。”卓娜表示。
“但不够长。”
“你们也无法确定进入深渊就能活得比这长。”
就这样,话题产生了分歧。
关于第二条路的提案诞生。
凌有莲没有阻止。
“不过现在好处是事情已经布置下去了,就等章春学的反馈,还有笙笙那边的验证了。”
“如果真的可行,至少能获得不少支持力度。”
而这时候,文微阑似乎感应到什么。
纤细的眉毛轻轻一挑。
“笙笙传来消息了!”
“什么?”
凌有莲心头止不住的颤动。
文微阑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成功了。”
“我们‘织造’出来的第一段航线成了。”
……
在织造总署的食堂。
邵燕手上的托盘沉沉。
上面有六碗面,覆着不同的浇头——
红烧大排、响油鳝丝、爆炒腰花、双椒牛肉、红烧蹄膀、回锅肉。
全都是肉肉肉。
没办法,每次从高维游戏出来总是特别饿。
她走到付泽旁边坐下。
看到他正啃着一大碗干巴巴的白水煮鸡胸肉,另一个碟子里盛着如山一般堆叠的菜叶子,还有十个红薯。
这是最近流行的一种餐食,据说是从联邦帝国以前那些健身明星那里传下来的。
只是……
邵燕撇了撇嘴。
明显的嫌弃落在付泽眼里。
“……干嘛!中年了需要保持一下身材有错吗?”
“没错,当然没错!”
自顾自说笑着。
食堂中却有不少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有两位织造司的同僚端着食盘。
径直走向邵燕、付泽两人。
“你们太厉害了!”
她的同伴也点头,“是啊,不仅最早完成高维解析任务,还第一个建成织造院!”
邵燕笑了笑:“过奖过奖。”
“这可不是过奖!”
“我们发现根本不容易,想要让百姓认可,能让建木生根发芽,光是做好人根本不够……”
“到时候还想请教一二。”
“没问题。”
“那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还有其他人陆陆续续经过,说出恭喜的话。
邵燕坦然接受。
转头等没人的时候才对付泽兴奋道:
“看来我们这次确实成功!”
付泽也忍不住高兴,只是表现得不明显。
只能从上扬的唇角略窥一二。
“那是自然,第一批成功的也就只有我们。”
“有的人甚至连高维解析都没能完成。”
邵燕含笑点头。
不过想起刚刚的场景,也忍不住感慨:
“不过那连环杀手藏得也真的太深了,我们差点就抓错人了,你记得吗?”
“对啊,谁能想到居然是那家伙呢?”
“而且,最麻烦的是,我们知道抓到了凶手就会导致这个高维解析结束,这样我们要建立织造院的计划恐怕来不及完成。”
“是啊,最后我们只能分头,我一路跟踪那个凶手避免害人,你在那边建立织造院收拢人心……咳咳,做好人。”
两人一说起那情形也笑了。
“最后那个凶手都快被你逼疯了,记得吗?”
“当然,一直怀疑有人跟踪但又发现不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换谁谁不疯?”
“后来还把那人抓回织造院当苦力。”
“是啊,总要赎罪吧?”
两人笑了一通。
邵燕忽然感慨:“说起来,即使这个锚点不需要,我也觉得织造院真的很有存在的必要。”
“哦?你在这里当值还不够,在另一个时空也想?”
“当然不是这样!”邵燕摇头,“主要是觉得……在那个世界的人,也活在绝望中,需要一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希望。”
“你应该知道,高维解析只是对既成事实的一次回溯吧?不一定能改变什么,甚至我们都不确定我们的织造院最后能存在多久。”
“我当然知道!”
“只是……曾经救过,或许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