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一点才正常。
被困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谁会真的不怕、不哭,也不问自己亲人的去向?
先前那种安静,才是不正常的。
靠着酒桶的三个老人中,有一个始终双眼紧闭,看样子陷入了昏迷中。
轮到他时,血线刚被逼出手臂,老人便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蜷缩的手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你终于醒了?”酒馆老板看着他。
老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
一名祭司检查后,给他喂了几口清水。
“没有受伤,只是神思被抑制久,又缺水、饥饿……”
祭司又将一点肉汤喂进老人嘴里。
“让他缓一缓。”
切到第八根细须时,墙后的肉团开始剧烈扭动,粗血管也向米尔特城深处鼓起。
“它想把这里的变化送回去。”亨·格迪米狄斯抬起法杖。
暗紫色的魔力一闪,顿时向肉团压下,肉团瞬间停止了扭动。
“继续!”亨·格迪米狄斯下令道。
第九根。
第十根。
第十一根……
当最后一条血线在半空中飘着飘着,化为飞灰,众人又等来了一次城市搏动。
十五颗幸存者的心脏各自跳动,没有一个再被拉到相同的节奏中。
“嗤!”
艾林一剑切断粗根。
亨·格迪米狄斯的魔力包裹住了通向城市一侧的断口,莱莎的神术与烧红的铁钎同时落下。
“嗤——!”
拳头大小的肉团迅速干瘪、焦黑,最后碎成了一地灰烬。
地窖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过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异样。
下一次城市搏动传来时,砖缝与幸存者身上也没有长出新的血线。
丹尼尔重新堵回石砖,又在砖缝里塞进厚厚一层热灰。
另一边,莱莎已经走到了受伤的城卫身旁。
酒馆老板先给他端来肉汤和清水。
城卫慢慢喝了几口,苍白的脸上才稍稍多出一点血色。
“治疗神术会透支你的生命力,降低你的寿命……”
莱莎开始走梅里泰莉神庙神术治疗的固定流程。
城卫闻言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渗血的腹部,苦笑:“不治的话,我可能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莱莎不再劝说,不过仍然只是以最低限度的神术笼罩伤口。
污血自动被挤出,创伤发炎的皮肉也缓缓合拢。
“我只替你闭合了伤口。”莱莎收回双手,叮嘱道,“但失去的血不会回来,可以走路,不能进行高强度的活动……”
艾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卫。
酒馆老板恢复情绪以后,想起了许多先前被忽略的细节。
那城卫呢?
城防崩溃时,他一直留在街上,似乎又是这些幸存者里最后进入地窖的人。
他忘掉的东西,或许比酒馆老板更多,也更重要。
若只是忘了逃亡时的一些细节,还不算什么。
可灾难发生前后的米尔特城,没有无关紧要的细节。
某个路口少了一只食尸鬼,某扇门没有被血肉封死,甚至哪一条街上覆盖的血肉更少更弱,都可能让他们少死一两个人。
艾林等他缓过一口气,才道:“请把你逃到这里之前的事情,再思考一遍,你觉有没有需要我们知道的情报?”
“任何情报都可以!”
城卫点点头,沉默下来。
他闭上眼睛,从西面街垒被怪物冲破开始,一点点回忆。
怪物搬运尸体和活人。
血肉覆盖街道。
他被抓伤,逃进西市集南面的带顶石廊,又躲到一个倒塌的摊位后面……
“等等。”
城卫握住木碗的手忽然停住。
“我想起来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向外逃。”
“只有一个人,逆着人群往城里走。”
所有活人都在逃,他却在往城里走?
这不可能,除非……
艾林和亨·格迪米狄斯、埃兰都是眼睛一亮。
除非那个人知道,沿途的怪物不会伤害他。
“他走快,也没有躲避怪物,而且长袍下摆干干净净,连一点血都没有沾上。”
艾林眼神一凝:“什么人?”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城卫皱着眉头,“很瘦,戴着兜帽,手里还拿着一根用黑布裹住大半的手杖。”
“我只看见末端露出一小截,颜色灰白,不像木头。”
“他走到石廊中间时,还停下来听了一次城里突然出现的心脏的搏动,然后才继续往前……”
灰色长袍。
灰白色手杖。
艾林立刻想起传讯水晶中,那个站在肉山上挥舞骨杖的模糊人影。
“他去了哪里?”亨·格迪米狄斯问。
“穿过了带顶石廊,走进公爵城堡西侧的一条旧马车巷。”
随着回忆,城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里全都是怪物,可那些食尸鬼没有攻击他……”
“它们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灰色长袍可以是巧合。
灰白色手杖也勉强可以是巧合。
可食尸鬼主动让路,就绝不可能是碰巧的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灰袍人在灾难爆发以后,很可能仍然留在米尔特城。
艾林原本只想尽快摧毁邪神降临的仪式,根本没指望能在一座大城里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可现在……
他们似乎可以想多一点。
“那个人从食尸鬼中间穿过去,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我以为那条路会安全一点,就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他去了哪里?”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大师卢西恩连忙追问。
城卫抬手按住额头,神色痛苦:“最后,他绕过两堵错开的院墙,消失在一扇黑门后面……”
“黑门……黑门……”
“我记己从那里逃过……”
“谁和我一起逃出来的……我记个月前……半个月前我去过那……”
城卫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像是记忆被什么干扰了。
艾林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艾尔莎的剑柄,又看向了亨·格迪米狄斯。
亨·格迪米狄斯只是眉头紧皱,然后叹了口气。
艾林心里咯噔一下。
“想不出来就不用勉强自己了……”亨·格迪米狄斯拍了拍城卫的肩膀。
城卫深吸一口气,脸色惨白,隔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歉疚道:“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没事,这不是你的问题……”亨·格迪米狄斯摇头,然后对艾林道,“他的记忆被修改了……”
线索断了。
正当众人为此遗憾之时……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酒桶摩擦地面的轻响。
众人立刻转头。
刚刚苏醒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撑着酒桶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城卫。
“我……我认识那个灰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