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柯维尔和波维斯还是瑞达尼亚最北方的一块领地。
不过那时的柯维尔和富饶没有任何关系。
那里只有乱石丛生的海岸、贫瘠的土地,还有糟糕野草都不愿意多长几根的天气。
拉多维世为了惩罚觊觎王位的兄弟特洛伊登,将他封为伯爵,又把他赶到了柯维尔。
不准他离开封地,也不准他干涉瑞达尼亚的任何事务。
本来这最初只是一个带着些警告意味的残酷玩笑。
但柯维尔穷税都收不上来,对瑞达尼亚没有任何影响力,此后的瑞达尼亚国王,便也真的把那里忘了。
王室没有索要贡赋,没有签订盟约,甚至举行宴会时,都想不起邀请柯维尔的统治者。
后来,北方大陆接连爆发战争。
商人、矿工、工程师,还有很多在其他地方活不下去的人,纷纷逃向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然后,他们从光秃秃的群山下面,挖出了金银、铜铁和大量珍稀矿石。
贫穷的柯维尔迅速富裕起来。
等“贪婪的”拉多维世终于想起这块领地时,柯维尔早已不是他以为的贫穷小村庄。
拉多维世要求柯维尔缴纳收入十分之一的“庞塔税”。
柯维尔人却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既然他们从未进贡,从未签订盟约,也从未被瑞达尼亚王室当成真正的附属国,凭什么突然要把拉多维世当成自己的国王?
拉多维世当然不会承认先祖的错误。
所以他决定直接教育一下这个小国家什么叫做规矩。
于是瑞达尼亚的一支四千人的军队跨过布拉河,并且召集了科的支援部队前往坎恭恩。
柯维尔人则拿出从矿山里赚来的金币,从整个北方大陆雇来久经战阵的老兵和佣兵。
柯维尔靠着这支雇佣军,击败了远道而来带着轻视的两国联军大获全胜。
一周之后,瑞达尼亚的四千人的军队只剩下两千名士兵,科的部队伤亡惨重,也开始撤退。
此后双方又纠缠了很多年,瑞达尼亚最终只能签下条约,承认柯维尔与波维斯独立。
这就是著名的《朗·爱塞特第一条约》:赋予柯维尔独立以及永久中立的地位。
而一块原本用来流放兄弟的贫瘠封地,也就这样从瑞达尼亚的版图上挣脱了出去。
但是……
“米尔特不是柯维尔。”埃兰忽然道。
酒馆老板抬起头,看向狮鹫学派的大宗师。
“米尔特没有取之不尽的矿山,也没有足够从整个北方大陆招募军队的金币。”埃兰平静道,“帕尔特公爵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成功?”
“只凭甬道里的那些弓弩?”
“一旦失败,死的不会只有帕尔特家族。”
“整座米尔特城的人,都可能被当成叛逆清洗。”
酒馆老板按在酒桶上的手慢慢攥紧。
“公爵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老公爵死了以后,‘秃子’拉多维世心里有鬼。他不敢让米尔特拥有太多的人和钱,更不敢让北方的贵族做大。”
“税一年比一年重。”
“每隔一段时间,崔托格还会送来一份征召名单。”
“修路、架桥、运送粮草、守卫边境,还有替国王打仗……”
“每一次,都要从米尔特带走一批男人。”
酒馆老板看向地窖里抱着孩子的女人。
“瑞达尼亚这些年明明没有多少大战,可米尔特还是有很多男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食尸鬼冲进城里以前,米尔特的女人就已经比男人多了。”
“但是……”
酒馆老板愤恨地要紧牙关。
“米尔特是亨佛斯联盟向南的要道,向西通往科,再往南便是瑞达尼亚腹地。”
“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商队从城里经过。”
“他们的马车里载着矿石、毛皮、药材和金币……”
“可留给米尔特人的,只有税单和磨破的手掌。”
“这凭什么?!!”
酒馆老板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公爵只是想让米尔特的税留在米尔特,让米尔特的男人能修自己的路,守自己的城。”
“这有错吗?”
亨·格迪米狄斯没有理会酒馆老板激动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对艾林道:“这能解释军械的走私,也能解释帕尔特公爵为什么会如此尊重灰袍人,引狼入室……”
酒馆老板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因为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这几天发生的灾难与他尊敬的公爵大人无关。
众人也没有再看他。
其实北上小队也不需要在这里,替帕尔特公爵判断功过。
他们追问奥托,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目的。
确认老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还有……
灰袍人究竟是谁?
“奥托。”艾林重新看向老车夫,“你听见过他说话吗?”
“没有。”奥托摇头,“两次赶车,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你看见过他的手吗?”亨·格迪米狄斯追问。
“一直戴着黑色手套。”
“戒指、纹身或者伤疤呢?”
“没有看见。”
“他的身高?”埃兰接着问。
奥托想了想。
“比普通人高一些,很瘦。走路不快,不过没有跛脚,只是身形有点佝偻……”
奥托没有看见灰袍人的脸,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见过他施展法术。
能确定的,依旧只有那件灰袍、无纹的黑银扣,以及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截灰白末端的手杖,还有黑布下面三圈褪色的红皮绳……
另外便是马匹的恐惧,和那股像是从墓穴里带出来的寒意……
这些细节与城卫恢复的记忆互相吻合。
两份证词可以互相印证,至少足以说明,奥托临时编造出这个故事的可能性很低。
可想要从这些细节里辨认身份,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黑银扣上没有纹章,本身就说明不了任何事情。”埃兰摇头,“北方大陆使用黑银装饰的人虽然不多,却也绝不算少。”
“红皮绳更普通。”
“随便找一家皮匠铺,都能裁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至于那根疑似骨质的手杖……”
亨·格迪米狄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法杖。
“喜欢钻研死灵术的术士,一般会使用骨骼充当施法材料,但死灵术是禁术,虽然大多数高阶术士都会或多或少地研究一番,但很少会有人暴露出来。”
“伊、萨满祭司,还有某些从魔物身上取材制作法杖的术士,同样可能使用类似的材料。”
“甚至也可能不是法杖,只是一件用来掩饰其他东西的魔法物品。”
“墓穴一样的寒意?”凯尔达问。
“诅咒、死灵法术、某些高等吸血鬼和幽灵留下的物品,都可能产生类似的感觉。”亨·格迪米狄斯摇头,“只凭一个普通人的感受,无法区分。”
“马匹会害怕猎魔人,也会害怕大多数沾过魔物血液的人。”埃兰也皱眉道。
“身形瘦削,穿着灰袍,拿着一根疑似骨制的手杖……”
狮鹫学派的大宗师沉默了几秒。
“这样的人,在北方大陆找不出一千个,也能找出一百个。”
亨·格迪米狄斯叹了口气。
“没有面孔、声音、口音、法术和清晰的魔力特征。”
“至少我辨认不出来。”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问题了。”
艾林看向奥托:“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哪里?”
“旧马车巷的黑门里,”奥托道,“那里原本是一家马车行,不过后来废弃了,被公爵买下,用来作仓库使用,原来我还公爵为什么要把仓库买在距离城堡那么远的地方,但现在……”
奥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酒馆老板,没有就此再说下去,而是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在黑门之外,与他有关的另一个地点,是公爵城堡的东塔。”
“我没有亲眼看见灰袍人进入东塔。”
“我能确认的是,接人后的第二天开始,东塔附近的普通仆役便被全部调走。”
“除了把饭菜、清水和木炭放在塔门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更不能进入东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