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情况一共持续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管家又拿来了一份盖着帕尔特公爵私人印玺的手令。”
“我按照手令,将马车赶到东塔侧门。”
“马车绕过西市集,驶进了旧马车巷深处,最后停在一扇藏于两堵错墙后的黑门前。”
“灰袍人下车后,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你看见里面有什么了吗?”亨·格迪米狄斯连忙追问。
奥托摇了摇头。
“我只看见灰袍人走进黑门。”
“然后门就关闭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艾林问。
“是。”奥托颔首。
“咚~”
沉闷的搏动声再次从米尔特城深处传来。
奥托手中木碗里的清水,荡开了一圈波纹。
艾林等人立刻警惕地扫视整个地窖。
地窖里的十五名幸存者,心跳依旧保持着各自的节奏。
封住血肉节点的那面墙后,也没有血管重新生长的声音。
他们的处理起效了。
不过时间仍然非常紧急。
“我们先去黑门。”艾林忽然道。
凯尔达愣了一下。
“不先去摧毁邪神仪式?”
“不是不摧毁。”艾林摇头,“只是把优先级往后放一放。”
事有轻重缓急。
仪式已经持续了数天了,不急于这一会儿。
相反一旦众人惊动了邪神,必然会造成巨大的破坏,很可能会摧毁灰袍人留下的痕迹。
而灰袍人一旦没能捉住……
他能掀起一次食尸生物潮,就能掀起第二次,能布下一次邪神仪式,也一定能布下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找到灰袍人,至少收集到一切与灰袍人相关的线索,以方便辨认、布置占卜、寻踪等仪式才是关键。
亨·格迪米狄斯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
“从城市搏动和血肉生长的状态看,没有突然加快,也没有变慢,一路上,食尸生物仍然在向外扩张,说明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嗯……”
“先找那个灰袍人!”
亨·格迪米狄斯也认可了艾林的想法。
艾林补充道:“哪怕找不到灰袍人,找到头发、血液、衣物、手稿,或者任何沾染过他魔力和精神力量的东西,也是好的。”
“这些东西既可能帮助我们找到仪式的弱点,也能在离开米尔特以后,用于占卜和寻踪。”
亨·格迪米狄斯颔首,补充道:
“如果还能找到法术残留,我也可以判断他擅长的法术与传承。”
“运气足够好的话,那些残留还可能直接指向仪式的核心或弱点。”
北上小队三个核心中有两个都认可了计划的变动,埃兰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北上小队于是达成了共识。
“你这里有米尔特城的地图吗?”艾林看向酒馆老板。
“有。”
酒馆老板走到最里面一排酒桶前,搬开两个空桶,又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石砖后,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
地窖本来就是走私据点,这张地图也比市面上的更加详细,除了主要街道,还标记着巡逻路线和废弃小巷。
众人清出一只木桶,将地图铺在桶盖上。
酒馆老板又从炭火里取出一截烧黑的木炭,递给奥托。
老车夫先在城北画了一个小圈。
“这里是我第一次接到他的地方,北门外半里左右的一棵枯树……”
接着是公爵城堡的马厩侧门与东塔。
最后,他将木炭移到西市集南面的带顶石廊,沿着一条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小路缓缓移动。
“第二条排水沟,从这里拐进去……”
“下坡以后,绕过两堵错开的院墙……”
“第一堵墙后是已经倒闭的鞍具铺……黑门在第二堵墙后,门前是一座堆满废车轴的小院……”
奥托在地图空白的地方,画下了一个黑点。
“就是这里。”
黑门距离地窖最近,也是奥托最后一次亲眼见到灰袍人的地方。
东塔虽然可能留下更多生活痕迹,却位于公爵城堡内部,而且更接近城市血肉最厚的区域。
那辆两次载过灰袍人的马车,如果还留在马厩里,同样可能保存着毛发、衣料或魔力残留。
所以先去黑门,再视情况前往马厩和东塔,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北门外的枯树,那里已经被血肉旷野覆盖,多半留不下什么了,而且他们好不容易才进城,也不可能再离开去搏一个极小的概率。
艾林仔细记住路线,将地图卷了起来。
他们其实本来想找一个熟悉米尔特的人带路,那样更方便。
可谁也没有向奥托提出这件事。
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甚至连站立时,双腿都还在发抖。
让奥托离开地窖,不是请他帮忙。
而是在要他的命。
奥托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擅长驾驶马车,但这个技能不能让他在食尸鬼的利爪尖牙下多活哪怕一秒钟。
而且米尔特城内,恐怕现在也没有马匹了。
亨·格迪米狄斯没有开口。
埃兰和卢西恩也只是认真记忆地图上的路线。
就连几个年轻猎魔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奥托的目光。
不过……
“地图不够。”奥托忽然道。
艾林和亨·格迪米狄斯抬起头:“什么?”
“你们不能仅靠这张地图!这是灾难发生以前的地图,”奥托指着已经卷起的羊皮纸,“它画不出现在的街道……”
“那些血肉可能已经覆盖排水沟,推倒院墙,甚至把整条小巷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只靠几个圈和一条线,你们不一定能找到。”
“但你能?”亨问。
“我在米尔特赶了二十多年马车,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奥托扶住身旁的酒桶,缓缓站起。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双腿也在轻轻颤抖。
“城里哪条路有坡,哪一座院墙后面能让马车掉头,哪一条巷子的拱顶会刮到车篷,我都记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地上的东西会被血肉盖住,地势却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公爵城堡的侧门和东塔,我也比地图熟悉。”
“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不!”
“你们必须让我领路才行!”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怔怔地看着老人。
他们不邀请奥托,就是不想让一个普通人跟着他们走进邪神之城。
可老人却反过来劝说他们,带上自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西洛难以置信地问道。
“外面不是你熟悉的米尔特。”
“到处都是食尸鬼、骷髅和活着的血肉。我们没有把握保护住一个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在驱逐邪神之前,我们不可能再回来了……”
奥托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后,浑浊的目光越来越坚毅。
“那个灰袍人,是我亲自接进米尔特的。”
“也是我把他送入了公爵的城堡。”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地窖低矮的拱顶。
浑浊的眼睛,仿佛穿过了头顶厚厚的砖层与土壤,看见了灾难中的米尔特城。
“我已罪无可赦,但至少让我用这条命,赎偿我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