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格迪米狄斯却没有立刻撤去帷幕。
几缕暗色魔力从法杖顶端伸出,迅速覆盖了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将其融为血水和骨粉,然后迅速碳化成灰的同时,随着一阵凭空掀起的风,吹向了高空。
短短两个呼吸,毁尸灭迹。
任谁从院外看去,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
众人神色怪异地看着亨·格迪米狄斯连续的小法术组合。
这么熟练,以前肯定杀了不少人……怪物吧……
艾林则握紧艾尔莎,仔细听了听。
卸货院内已经没有怪物的心跳,外面的奔行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他们必须离开了。
不过在转身之前,艾林趁着喘息的功夫,抬眼越过倒塌的院墙,向米尔特城内望了过去。
这个曾经被走私商人用来卸货的庭院,地势比城内的其他地方稍高。
从这里向外看去,几乎能把大半个街区都收入眼帘。
离开地窖后,一直躲藏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直到这时艾林才第一次看清米尔特城内的模样。
天空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厚重的猩红云朵压在高塔与屋脊上方,云朵中央向左右拉长,颜色最深的地方正对着公爵城堡,像暗红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城市。
一栋栋房屋挤在血雾中,门窗大多已经被肉膜封死。
粗大的青紫血管沿着墙壁爬上屋顶,又从屋檐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街道上同样爬满了血肉。
不过的是,城里的血肉覆盖而没有城外那么密集。
城外的泥土与石块,几乎全部被血肉旷野吞没。
这里却还能看见一块块断裂的石砖、倒塌的木墙,还有被血肉包裹大半的路牌。
暗红肉膜只是一片片贴在街面上,再由粗细不一的血管连接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艾林心中疑惑。
不可能是没来覆盖……
而稍近些的地方,一只只四肢着地的黑影在血雾中从屋顶爬过。
细长的爪子抓进瓦片缝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远处的街道和屋顶上,还有更多模糊黑影在血雾中匍匐爬行。
有的拖着沉重的肉囊。
有的沿着墙壁爬行。
还有一些一动不动地伏在屋脊上,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一股热风沿着街道吹来。
腐臭、血腥、酸败的脂肪,还有一种像是刚从动物腹腔中掏出来的内脏般温热的腥气,一起钻进鼻腔。
细小的血雾落在艾林脸上,湿漉漉又黏糊糊,令人浑身不适。
“咚~”
沉闷的搏动声从城市深处传来。
一根根血管同时鼓起,那股震动也顺着脚底,一直传到了艾林的膝盖。
这就是米尔特城。
一座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的城市。
“左边。”
奥托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艾林。
艾林转过头。
莱莎离开地窖前,在奥托身上施加的强化神术还没有消失。
一层很淡的金色光芒,偶尔会从老人的衣领与手腕下面透出来。
不过神术只能暂时支撑他的身体,让他的双腿还能行走。
属于人类的恐惧,让他现在的脸色苍白乎没有血色,额头布满冷汗,扶着西洛的那只手也一直在发抖。
他看见了屋顶上近近远远爬过的黑影,瞳孔下意识收紧,喉结也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同类惨死的尸体、怪物狰狞的形貌、熟悉城市恐怖又古怪的变化……
奥托当然害怕,不畏死不代表着就不会害怕,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只是不愿后退。
而艾林他们不消除他恐惧的情绪,当然不是因为恐惧无法消除,无论是梅里泰莉的神术,还是亨·格迪米狄斯的法术,都有消除恐惧的方法。
是奥托自己拒绝了。
一方面他的心灵才被影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灵法术对精神和记忆不可避免地有些影响。
奥托不想因此指错了路,或者遗忘了什么关键。
老人强迫自己从那些怪物身上移开视线,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卸货院左侧一堵被血肉覆盖的砖墙。
“墙后面原本是一家染坊,染坊最里面的染缸下面,有一条排污沟。”
“那条沟没有画在地图上……”
“入口在哪里?”艾林问。
“墙后第九块青石下面,有一扇送煤用的小门。”
奥托喘了一口气。
“从这里数……”
“十三、十四……就是那里。”
“九个呼吸。”亨·格迪米狄斯道。
没有时间了。
“走!”
众人立刻来到奥托指出的位置。
墙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暗红肉膜已经把砖石和门缝全部盖住。
亨·格迪米狄斯施法麻痹肉膜的本能反应,艾林挥动艾尔莎,沿着奥托指出的位置切开肉膜。
“嗤——”
腥臭血水沿着墙面流下。
一扇低矮的铁门,果然从肉膜后露了出来。
门锁早已锈死。
凯尔达抓住门环,卢西恩则把银剑插进门缝。
两人同时用力。
“咔!”
锁扣断裂。
铁门刚刚打开,奥托便在西洛的搀扶下钻了进去,三名祭司紧随其后。
修斯带着年轻猎魔人依次进入,艾林与五名狮鹫学派猎魔人留在最后。
“三。”
“二。”
亨最后走进铁门。
艾林立刻将门重新合上。
“一。”
杂乱的奔跑声几乎同时从卸货院外传来。
一头食尸鬼停在倒塌的院墙后,鼻翼不停耸动。
隔着铁门,艾林甚至能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亨·格迪米狄斯握紧法杖。
残留在卸货院里的暗色魔力迅速收拢,在铁门外覆盖了一层与肉膜相似的幻象。
那头食尸鬼在院墙外停留了几秒,不过最终,它嘶吼了几声后,什么都没有发现。
“呼~”
众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杂乱的脚步渐渐从卸货院外经过,又向远处离去。
“走了。”亨·格迪米狄斯低声道。
然后他握拳抵住嘴唇,压着声音咳嗽了两下。
暗色魔力随之轻轻晃动。
同时维持隐匿、伪装和压低战斗动静,对现在的他而言,显然并不轻松。
“没事吧,导师?”艾林关切地问道。
亨·格迪米狄斯摆摆手,看向奥托:“距离黑门还有多远?”
跟着奥托,为躲避巡逻的魔物七绕八绕,亨·格迪米狄斯已经不太清楚现在在哪了。
“就在前面。”奥托回答不犹豫。
艾林和亨·格迪米狄斯对视一眼,屏气凝神。
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