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秦川没吹哨,也没喊人。他跟六叔贴着墙根摸过去,在账房后窗底下停住。
窗纸上映着两条影子。一条坐得端正,是许文静,笔没停过。对面那条缩在灯影外头,不动。
秦川心里过了一遍:图,昨日下午就该换了手。今晚还赖着,图的就不是纸,是许文静那本新账。锚爷说的那双眼睛,八成就是这条影子。
他没给六叔打信号,自己绕到前门,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闩插死。
许文静头都没抬,笔照走:“这位大哥深夜赶路,灶上有热水。”
灯影里那人愣了一下。就这一愣,三息没了。
黑影转身撞后窗,整个人撞出去,后窗外头,六叔兜了半晚上的旧渔网正等着。网口一收,人赃并获。
那人手里死死攥着水路图,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没烧完的火折子。
搜身,三样:半块桑记茶饼,一瓶米汤,几张卷成细卷的桑皮纸。米汤写字,火上一烘就现。
秦川捏起他的手看茧。虎口一层老茧,摇橹磨的。再看脚,胶底鞋崭新,鞋头空出一截,落地外撇。
六叔蹲在旁边:“摇了半辈子橹的脚,穿不惯有钱人的鞋。鞋是别人给的,命也是别人定价的。”
那人咬死不开口。
秦川不审。他把桑家那本灭口账搬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翻。不说话,就翻。
翻到其中一页,那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备记栏里写着一条收鲜船的名字:得利号。船主名讳后头,批着两个字,事毕。
给桑家办事的人,也在桑家的灭口账上。办完事,记一笔,回头一起收。
那人的膝盖当场就软了,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
“我叫水生。”他嗓子发劈,“我娘是鹿屿港陈家嫁出去的闺女,我算半个港里人。穷,上了得利号跑腿。”
他招得比倒鱼还快。昨日下午得利号靠泊收鱼,全村男人都在滩头盯信号灯,他摸进秦家把图换了。递话的,就是收虾皮那个女人。今晚的活,是取许文静那本新账。
对上了。
水生交底:假图把安全航道往东挪了一格,挪进乱礁洋。所谓暗礁,是桑家安排的“偶遇”点,首航的船一改道,就得孤零零撞进人家张好的网里。图上那笔新墨的日子,是桑家账房的版本记号。
秦川听完,反倒笑了:“桑家连咱们首航的日子都替咱们定好了。省心。”
六叔问人怎么处置。
“不撕票。”秦川说,“撕了,桑家换双眼睛照样来。留着,消息的道就通了。一条命,两条用。”
当夜,许文静赶做一本假账,三处关键暗记动了手脚。桑家按假暗记认船,合拢宴上自己露马脚。假账放进抽屉,锁故意弄坏,就等第二双手来拿。水生照常“办事”。
六叔收网那会儿心里发凉:桑家的手,都伸到灶台边上了。
清晨,林秋月蒸了红膏鲟,蟹壳红透。
秦川把最肥的一块膏拨进她碗里。她趁他不看,又埋回他碗里。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桩闲事:“前日来收虾皮那个女人,问过两句话。问新屋账房在哪间,问许先生夜里记到几更。她左手小指,短一截。我当时没多想。”
秦川夹菜的手停了。他把筷子放下,缓了缓声音:“从今天起,你赶海我陪着。不是拦你,是捎你。”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没争。
当日下午,账房挪进秦家东厢。七叔连夜打了一口带铁销的账柜,里外两层销,钥匙就一把,拴在秦川裤腰上。
隔日大落潮,秦川带全村赶海队,头一回闯湾口礁群。
三十年没人敢下的禁地。老人们腿肚子直抖。柱子头一个扎进礁缝,一声嚎从水里冒出来:
“生蚝!手掌大的生蚝!”
这一嗓子下去,全村都疯了。手掌大的生蚝,满地乱跑的石头蟹,一斤一个的响螺。礁窝里还起了一窝青蟹,筐装不下,有人脱了褂子包。
六叔站在礁上,眼眶红了:“锚爷守了三十年,把这片礁守成了港里的粮仓。”
远处海面,得利号的小舢板不收鱼,远远吊着。船上那个蓝头巾的女人,也在看。
猎人和猎物,隔水对望。秦川冲那边扬了扬手里的响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