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兵时,六叔在礁根淤泥里挖出一样东西。油布裹了三层,打开是块老船板,嵌着一只木刻船眼睛,漆色斑驳。
周美玲蹲下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周家画船眼,瞳仁里必点一点白。”她声音发紧,“眼里留光,船才认得回家。”
白点还在。
她把船板翻过来。内侧两个炭字:同泰。
滩上没人吭声。三十年前“沉”在外海的同泰号,残骸就在自家湾口礁底下。
周美玲没哭,跪在淤泥里,只问了一句:“我爹当年,是不是连尸首都没捞着?”
没人答得上来。
秦川蹲下去,把船眼睛用油布一层层重新包好:“合拢宴那天,让它上主桌。船眼睛先回家了,人就不会远。”
当夜,秦川、周美玲、许文静关门翻那本灭口账。
一页一个名字,一处埋滩的地点。六叔一路看一路抖,好几个名字,是他年轻时一起撒过网的人。看到第三个,他出去蹲了一趟,回来接着看。
翻到“周世海”那页,屋里没人出声了。
别人的批注都是“沉”、“埋”。唯独他后头多一行小字,墨色比整本都新:
不从,押南边,看管用。
周美玲的爹,三十年前没死。
许文静把那行字跟假图上乱礁洋的标记比了比:“押南边的批次记号,和图上那处,同出一手。桑家南线,押人的船和运私货的船,走同一条道。”
秦川合上账本,连夜排兵。
合拢宴当日,柱子的民兵扮成帮厨抬桌的,散在滩头。许文静的灯号改三令:客到,银动,人变。七叔把龙骨老木上的桑家旧铜钉拓样,又用旧船料仿了几块“老木”藏进船坞暗处,谁偷谁露馅。滩台加高,留足锚爷当着三百户还十倍银的场面。
这场面,也是摆给桑家看的。
六叔把老铜锣和那半面锣对在一起,豁口严丝合缝。红布一包收进祠堂:“合拢宴那天,当着全港,把锣合上。”
得利号再靠泊,水生上滩收鱼。
秦川当着“没人”,把一只上锁的银箱抬进满仓号尾舱,塞到最里头码死。箱里是真银,锭底全用钢錾打了暗记,只有港里人认得。许文静的秤录,一笔不差。
水生的眼睛在舱口扫了一圈,走了。
当夜,滩尾石头下多了个蚌壳,壳里一张纸条:
银在尾舱,图讫。
六叔起出来看过,原样放回。打这往后,桑家收到的每一条“真消息”,都出自秦川的手笔。
合拢礼前一日,贺帖陆续送到,许文静挨张登记造册。翻到最底下一张,她的手停了。
红纸黑字,礼单厚得压手:桑记鱼行,贺满仓号合拢之喜。
她端帖子的手是稳的,声音不是。帖子送进东厢,搁在桌上,落款两个字:
周世海。
周美玲捏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出声,纸角让她捏出了印子。
要么她爹活着,替桑家递了这张帖。要么桑家拿着死人的名字上门,是示威,也是钓。
秦川把帖子收进怀里:“帖子收好,礼照收,人我照认。合拢宴那天,我要亲眼看看,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怎么走进鹿屿港。”
话音没落,六叔疾步进院:“湾口外!雾里一条大船,挂着桑记的幌子,比帖子上写的日子提前一夜,压进湾了!”
秦川出门,往湾口看。
雾深处,还有一面小旗,黑底白锚,正顶着夜色,往回赶。
秦川看了两息,转头朝屋里说:“去,把祠堂那半面锣请出来。”
“现在?”
“锣要合上,”他说,“总得两边人都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