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只点了两盏灯。
六叔把半面锣放在供桌上,手掌在裂口处摸了两遍。
“这锣,三十年前就裂了。”
周美玲抬头:“怎么裂的?”
“同泰号传来沉讯那晚,你娘在滩头敲锣。她不信船沉了,想把你爹喊回来。”六叔说,“她敲了一夜,第二夜还敲。整整一个月,潮涨敲到潮落,锣裂成两半。”
周美玲没说话。
六叔从怀里取出另一半,放到桌上。
“这一半,你娘临终前给我的。她只说了一句。”
他看了周美玲一眼。
“锣合之日,人回之期。”
周美玲伸手碰了碰锣面,又收回去。
秦川站在旁边:“合拢宴三件事。”
六叔看他。
“锣合,眼归,账清。”
船眼睛已经包好,灭口账也在东厢。桑家大船提前一夜进湾,不是来贺喜。
秦川把桌上的港图摊开,手指落在湾口。
“他们要两样东西。”
许文静坐在灯下记账。
“东厢假账。”
“还有礁下那块旧船板。”秦川说,“船板能证明同泰号不是撞礁,是被赶进礁群。假账能证明谁在赶。”
六叔问:“拦不拦?”
“拦什么?”
“船,账,船板。”
秦川看了他一眼:“都不拦。”
六叔皱眉。
“东西放在屋里,他们不敢拿。东西摆在眼前,他们会替咱们拿走。”秦川收起港图,“桑家这趟提前进港,赶得很。赶得越急,手越不干净。”
许文静翻到假账末页,添了一行字。
同泰旧板并船眼,存船坞,候验。
写完,她把纸吹干,抽屉里的坏锁重新挂上。
锁舌一碰就开。
六叔看着那把锁:“这也太假了。”
“桑家的人若连这把锁都看不出来,做不了三十年的买卖。”许文静说,“他们看出来,才会觉得咱们慌了。”
秦川拿过一片蚌壳,在纸条上写字。
银在尾舱,图讫。
“这回不让水生送。”
六叔问:“谁送?”
秦川把纸条塞进蚌壳:“我送。桑家不信水生,信他们自己买来的消息。”
夜过半,东厢的窗闩落了。
林秋月在正屋收碗,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秦川。
秦川端着茶碗:“厨房有老鼠。”
“老鼠会开账房的门?”
“这只会。”
林秋月把围裙解下来:“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你去把六叔叫醒。”
“六叔睡着了?”
“没有。他在装。”
屋檐下,六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听完这句,翻了个身。
“我没装。”
“那就继续睡。”
东厢门被推开。
蓝头巾女人进屋后没有点灯。她在柜前停了两息,摸到那只坏锁,手指轻轻一勾,抽屉开了。
假账在里面。
她拿起账本,翻到末页。手指停了一下,还是合上,塞进衣襟。
许文静没有出声。
她早在账页天头抹了层薄螺灰。女人合账时,指缝沾上白粉,擦也擦不净。
女人从后窗走。
六叔在墙外跟了上去。秦川没有追,只站在东厢门口,看着许文静把真账收进第二层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