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去哪儿?”
“滩尾舢板。”
“几个人?”
“船上两个。岸上还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
许文静把螺灰盒子盖上:“她进门时,门外的狗没叫。”
秦川点头:“养狗的人在。”
六叔回来时,手里多了半片湿布。
“账送上桑记舢板了。她没进船舱,交给一个穿灰褂子的。”
“手呢?”秦川问。
“隔着布,没看清。”
秦川回东厢取灯,把灯移到门边。
女人已经走远,蓝头巾压得很低。秦川只看见她抬手拢头巾,右手虎口有一圈厚茧。
“不是摇橹。”
六叔看他。
“拉网拽绳磨的。水生虎口一道直茧,船上活干出来的。这个人的茧在虎口外侧,常年收网。”
六叔吸了口气:“桑家南边养的眼睛,不止一批。”
秦川看着海边:“他们怕账,也怕有人认出他们。”
六叔问:“明日还照原计划?”
“照。”
“让他们拿了假账,还要让他们上台对账?”
“饵要新鲜,鱼才不挑食。”
合拢宴那日,三百户坐满滩台。
满仓号挂了红布,七叔把双锁账柜抬上主桌,柜面擦得发亮。船眼睛垫着红布,摆在账柜前。
锚爷摸着胡须:“这柜子也上桌?”
七叔说:“账柜就是印。谁敢说不算数,先问它。”
“它会说话?”
“会锁人。”
赶海队一筐一筐把货送上来。手掌大的生蚝、满黄青蟹、响螺。老人们端着碗,吃到后头没人讲话。
秦川剥好一碗响螺肉,放进林秋月面前。
她夹走两块,又从自己碗里拨回一块最肥的。
秦川看见了,没说话。
林秋月也没看他:“桌上人多。”
“我看见了。”
“那就吃。”
桑记舢板靠岸时,礼担先落地。
八个伙计抬着箱笼,桑贵走在后头。他穿一件青绸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桑记恭贺满仓号合拢。”
秦川起身拱手:“礼收下。桑管事坐。”
桑贵看了周美玲一眼:“桑家老东家与周家有旧。今日还有一位故人,托我送礼。”
周美玲手里的筷子落在桌边。
秦川替她把筷子拾起:“港里三十年没来过故人。就怕故人认不得回家的道。”
桑贵笑容没变:“认路这种事,得见面才晓得。”
“那就等人来。”
酒过三巡,桑贵让身后的账房先生打开账本。
“满仓号的龙骨老木,来路不明。桑记旧账记着,木料抵过桑记旧债。今日合船,账总要对清。”
滩台上的碗筷停了。
桑贵看向许文静:“三处暗记,桑记都有人认。”
账房先生背出三处记号。
许文静听完,把假账推到桌面。
“这三处,是我三日前改的。”
桑贵的手停在杯沿。
许文静继续:“真账不在这里。这本账进过东厢,摸过它的人,手上还留着螺灰。”
她把一方白布摊开。
布上有三道白痕。
“账页天头抹螺灰,三日不褪。桑管事不妨问问自家账房,谁碰过。”
桑贵身后的账房先生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