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静抬眼:“我三日前改的记号,天底下只有偷账的手摸过。”
滩台没人动。
桑贵的笑停在脸上。
柱子从人群后押出两个湿透的人。一个是桑记舢板的船工,另一个怀里抱着一截老木。
船工跪在地上:“我只是撬银箱,没偷东西。”
柱子踢了他一下:“偷银也算没偷东西?”
七叔接过老木,手指一掰,木头裂开。
里面是新料。
“茶汁泡过。”七叔说,“泡得不够,里头还甜。”
人群里有人骂:“宴席没散,先偷主家。”
桑贵起身:“这两个人未必是桑记派的。”
秦川指了指那名船工腰间的绳结:“桑记舢板用三股结,外人不会这么打。桑管事,替他们认一认。”
船工低下头。
桑贵没有认。
锚爷从滩台下面走上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还有我的账。”
布包打开,里头是银锭。
他把银锭一块块摆在桌上。
“桑记三十年前给我的封口银,连本带利,十倍还回去。”
桑贵问:“锚爷这是做什么?”
“还钱。”
“钱收了三十年,今日才还?”
“我守了三十年礁,也等了三十年。”
锚爷挺直腰,把银子推到周美玲面前。
“同泰号出事那晚,我在湾口看见一条无灯船从礁群里退出来。第二天桑记送银,只说我眼花。”
他拍了拍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今天才算擦干净。”
桑贵的账房先生往后退,撞到桌脚。
外头有人喊:“又有舢板靠岸!”
所有人转头。
舢板上下来两个伙计,搀着一个白发老人。
周美玲站起一半,秦川按住她的手腕。
老人走上滩台,先看桑贵,再看周美玲。
“我是周世海。”
他没有认女儿,只把一张字据递给桑贵。
“湾口旧船板,是桑记抵债物。签字画押,我跟她回家养老。”
周美玲盯着那张字据,手没有伸出去。
秦川把她按回椅子。
“认不认,你说了算。”
他看着周美玲。
“港里只帮你认锣,不帮你认爹。”
周美玲抬头,问老人:“船眼睛里的白点,谁点的?”
老人喉头滚了一下。
秦川让七叔抬来一段龙骨老木,又递过去一把周家旧凿。
“周家下料第一凿,避暗钉。手会记,嘴不会。”
老人接凿。
虎口贴木,先避钉,再走刃,收锋时把凿尖往外带了一寸。
七叔手里的木尺掉在地上。
老人看着周美玲:“白点是你点的。你偷拿你娘的蚌壳粉,被她打了一巴掌。你哭着说船眼睛得留光。”
周美玲的眼泪落在桌面。
她站起来,没去扶他。
“你为什么替桑家来?”
老人把凿放下:“他们说,你还活着。”
“这算理由?”
“他们还说,不来,就把南边的人一个个送进海里。”
周美玲看着他:“你替他们活了三十年。”
老人低下头:“我造船,也看船。”
秦川拿起两半锣,递给六叔。
“合上。”
六叔把铜钉穿进裂口,七叔抬锤。